他該怎么辦?
夜風更急了,吹得他幾乎站立不穩。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身體在風中微微晃動,感受著腳下虛空傳來的、令人心悸的吸引力。生與死,堅持與放棄,責任與逃避,就在這一線之間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瞬,也許是永恒。
突然,手機又震動了一下,不是電話,是一條新的加密信息提示音。這個特殊的提示音,只屬于他和沈墨、阿杰之間的緊急聯絡渠道。
王磊猛地睜開眼,幾乎是顫抖著點開那條信息。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圖片。圖片拍攝的光線很暗,背景似乎是某個簡陋的房間角落。圖片中央,是一個打開的老式牛皮紙檔案袋,里面露出幾份文件的邊角,其中一份文件的抬頭,隱約可見“昌明集團”、“bvc”、“離岸賬戶”、“資金流向”等模糊的字樣,還有一個紅色的、清晰的、徐昌明的私章印鑒,蓋在一份協議的簽名處旁邊。圖片下方,是沈墨用他們約定的暗碼發來的、極其簡短的幾個字:“關鍵物證已獲取,歸途受阻,務必堅守,等我。”
圖片很模糊,細節難以辨認,但那個紅色印章和那些關鍵詞,像一道微弱的、卻足以撕裂濃重黑暗的閃電,瞬間擊中了王磊幾乎要放棄的神智。
物證!沈墨真的拿到了東西!雖然“歸途受阻”意味著危險和不確定性,但希望,那渺茫的、幾乎被絕望淹沒的希望,在這一刻,如同風中之燭,頑強地重新亮起了一絲微光。
他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模糊的圖片,仿佛要將它烙印在視網膜上。冰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痛,胸膛里那顆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,重新開始緩慢而沉重地搏動,每一次搏動,都帶來尖銳的疼痛,卻也帶來真實的、活著的知覺。
跳下去嗎?不。現在不能。沈墨還在外面拼命,他拿到了東西,他在“歸途”,他在說“等我”。阿杰還在網絡的深淵里追蹤著線索。周敏和那些選擇留下的年輕人,還在那間冰冷的辦公室里,等待著,期盼著,或許也在恐懼著。葉婧的眼睛,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。女兒小雅,還在等他回家拼那個該死的、最大的航空母艦。
他有什么資格,在這里想著“一了百了”?
王磊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松開了緊緊抓住護欄、指節已經泛白的手。他向后退了一步,離開了那道致命的邊緣。夜風依舊凜冽,吹得他渾身冰冷,但他卻感到一股從內臟深處升騰起的、微弱卻真實的熱流。那是劫后余生的戰栗,是羞愧,是后怕,更是被那微弱希望重新點燃的、不肯屈服的本能。
他低頭,再次看向手機屏幕上沈墨發來的信息。“務必堅守,等我。”五個字,重若千鈞。
天臺的門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王磊最后看了一眼腳下那令人眩暈的黑暗和遠處城市虛幻的燈火,然后,他轉過身,背對著那片虛空,一步一步,堅定地,朝著來時的鐵門走去。
腳步依然沉重,背影在呼嘯的夜風中顯得單薄而孤獨。但那雙之前幾乎被絕望冰封的眼睛里,此刻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火星。那火星不足以照亮前路,不足以驅散寒冷,但它存在著,跳躍著,宣告著這具軀殼里的靈魂,還沒有被徹底吞噬。
他走回樓梯間,一步一步向下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,疼痛讓他清醒。他知道,明天太陽升起時,等待他的依然是銀行的催逼、債主的訴訟、媒體的嘲諷、內部的渙散、以及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絕望。他知道,前路依然黑暗,希望依然渺茫,失敗的陰影依然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,懸在頭頂。
但至少在這一刻,他選擇了面對,而不是逃避。選擇了背負著這沉重的一切,繼續走下去,哪怕走向的,可能是更深的深淵。
因為他答應了沈墨,“等我”。因為北極星的旗,還沒有完全倒下。因為,他是一個父親,一個兒子,一個兄弟,一個……被托付了希望和堅持的人。
天臺風大,吹不滅心頭那點微弱的火。絕路之上,方見抉擇。王磊推開了通往樓下黑暗樓梯間的鐵門,身影沒入其中。天臺上,只余下呼嘯的風聲,和護欄邊,那幾道被用力抓握過、幾乎要嵌進水泥里的、冰冷的指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