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十七分。北極星資本所在的寫字樓,如同巨大蜂巢中一個已然死寂的格子。大部分樓層的燈光早已熄滅,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,屬于那些被deadline追趕的投行精英或科技公司的程序員。而北極星所在的整個樓層,幾乎完全沉沒在黑暗里,只有王磊辦公室那一小方慘白的光,固執地亮著,像茫茫夜海中,一艘孤船將沉時,桅桿上那盞最后的風燈。
但燈下無人。
王磊站在寫字樓頂層,通往天臺的厚重鐵門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,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的“嘎吱”聲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來的,只記得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――那是一份財務部緊急整理的、羅列了所有已知債務和應付款項的清單,數字觸目驚心,最后的現金流枯竭倒計時,精確到了“五天”――之后,一種難以喻的窒息感攫住了他。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,每一次跳動都帶來鈍痛,耳朵里嗡嗡作響,眼前辦公室的一切――堆積如山的文件、閃爍的電腦屏幕、葉婧照片上凝固的微笑――都開始旋轉、扭曲,變成一張巨大的、嘲諷的、無聲吶喊的嘴。
他需要空氣。冰冷、凜冽、能刺穿肺葉、讓他清醒或者干脆麻木的空氣。
于是,他推開椅子,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,穿過空蕩寂靜、彌漫著離別和蕭條氣息的辦公區,推開消防通道的門,一級一級,沿著冰冷的混凝土樓梯,向上,再向上。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,空洞而孤獨,仿佛是他心跳的放大版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直到推開那扇標示著“天臺閑人免進”的鐵門,濕冷咸腥的夜風,如同巨浪般撲面而來。
這里是城市之巔,離地兩百多米。腳下,是沉睡的維多利亞港,和對岸九龍半島星星點點的燈火,它們倒映在黑絲絨般的海面上,碎成一片流動的、虛幻的光河。遠處,青馬大橋的拉索燈勾勒出優雅的弧線,偶爾有夜歸的車流劃過,拖出短暫的光痕。這座城市依舊繁華、璀璨、生機勃勃,以它恒久的、漠然的節奏運轉著,絲毫不為某家公司的興衰、某個人的悲歡停頓片刻。
風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緊貼在身上,獵獵作響。深秋凌晨的風,帶著透骨的寒意,瞬間吹走了辦公室的悶濁,也吹得他微微打了個寒顫。但這種冷,反而讓胸腔里那股灼燒般的窒息感,得到了片刻的緩解。他向前走了幾步,走到天臺邊緣。齊胸高的護欄冰冷粗糙,下面,是令人眩暈的、黑洞洞的虛空。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泛著暗紅色,看不到星星,只有幾片薄云被下方的燈火映出詭異的輪廓,快速掠過。
他雙手撐在冰涼的水泥護欄上,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。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,目光向下墜落。那么高。高到聽不見城市的喧囂,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。高到下面街道的車流像玩具,行人如螻蟻。高到……只需要輕輕一躍,所有的一切――如山倒的債務、如雪崩的背叛、如附骨之疽的輿論追殺、對葉婧的愧疚、對沈墨和阿杰的擔憂、對留下的那些年輕面孔的責任、還有那無邊無際、沉重得讓他幾乎要碎裂的失敗感――就都會消失。痛苦、壓力、絕望、屈辱、憤怒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會被這二百多米的距離,摔得粉碎,化為烏有。
一個聲音,冰冷而誘惑,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響起:跳下去。一了百了。再也不用面對明天銀行更嚴厲的催收,不用面對鼎晟反水的聲明,不用面對空了一半的辦公室和剩下員工眼中惶惑不安的目光,不用面對可能永遠也等不來的沈墨的消息,不用在夜深人靜時,被“如果當初……”、“為什么是我……”之類的念頭反復啃噬。跳下去,就解脫了。對葉婧,也算有個交代――我沒能守住你的北極星,但我來陪你了,用這種方式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,纏繞住他的理智。他仿佛能感受到身體下墜時,風撕扯衣袂的感覺,能想象到撞擊地面那一瞬間的解脫。多么簡單。只需要輕輕一躍。就像跨過一道門檻。他抓著護欄的手指,因為內心劇烈的掙扎而微微顫抖。腳,似乎想要抬起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,嗡嗡的聲音在空曠的天臺上被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。他沒有理會。但震動停了又響,響了又停,固執地提醒著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系。最終,他還是用冰冷僵硬的手指,摸出了手機。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,上面是數十個未接來電和堆疊的未讀信息提示。
有銀行的號碼,有律師的號碼,有媒體的陌生來電,有前同事閃爍其詞的道別信息,有獵頭“雪中送炭”的邀約(“王總,考慮一下我們這邊?雖然職位暫時委屈點,但平臺穩定……”),甚至還有一兩條來自他幾乎已經遺忘的、多年前合作過的、如今想來是看他笑話的人的“問候”(“王總,保重身體啊,留得青山在……”)。字里行間,或冰冷,或虛偽,或憐憫,或試探,像無數根細小的針,扎在他已經麻木的神經上。
有一條信息,來自他女兒小雅的班主任:“王先生,小雅這周在學校情緒有些低落,畫畫課總畫一些黑色的、封閉的房子。孩子很敏感,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?方便的話,希望能和您或孩子媽媽溝通一下。”王磊的心猛地一抽。他想起女兒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,想起她上次拉著他的手問:“爸爸,你最近好忙,都不陪我拼樂高了。我們班小朋友說,爸爸的公司要倒閉了,是真的嗎?”他當時是怎么回答的?他擠出一個笑容,摸摸她的頭說:“別聽他們瞎說,爸爸的公司好好的。等爸爸忙完這陣,就陪你拼最大的那個航空母艦,好不好?”女兒相信了,開心地點頭。而他,是個騙子。一個連女兒的樂高承諾都可能無法兌現的、失敗的騙子。
如果跳下去,小雅會怎樣?她會怎么理解“爸爸不在了”?她會不會以為是自己不乖?她的人生,會不會從此蒙上一層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?還有年邁的父母,他們一直以他為傲,如果得知兒子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,他們承受得住嗎?
另一個聲音,微弱但頑強地,在他心底掙扎:王磊,你就這點出息?葉婧被他們逼死了,你也要用這種方式,讓親者痛,仇者快?讓徐昌明、讓bvc、讓那些落井下石、冷嘲熱諷的人,在茶余飯后多一份談資――“看,那個王磊,果然承受不住壓力,跳樓了。心理素質太差。”讓沈墨在外面拼死拼活,最后等來的卻是你懦弱逃避的消息?讓周敏、讓阿杰、讓那些還咬著牙留下來的年輕人,最后一點希望和支撐也徹底崩塌?
葉婧的臉龐再次浮現在眼前。不是照片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微笑,而是她最后一次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,疲憊地揉著太陽穴,卻依然眼神明亮地對他說:“磊哥,咱們做投資,不只是為了賺錢,對吧?總得相信點什么東西,堅持點什么東西。不然,和那些只知道追漲殺跌的禿鷲,有什么區別?”她的眼神那么清澈,那么堅定。可如今,她相信的東西,她堅持的東西,快要被人連根拔起了。而他,這個她信任的、托付了身后事的兄弟,竟然想用最懦弱的方式,一走了之?
不。不能。他不配。
可是,不跳下去,又能怎樣?明天,鼎晟的資產保全申請就會遞到法院,更多銀行會加入催收行列,媒體會大肆渲染“北極星連最后盟友也倒戈”,剩下的員工,還能留下幾個?沈墨那邊杳無音信,就算真有證據,面對bvc和徐昌明織就的龐大羅網,又有多大勝算?他像一個被逼到角斗場中央、手無寸鐵的奴隸,周圍是無數手持利刃、咆哮著要將他撕碎的野獸和冷漠的看客。他拿什么去斗?憑什么去贏?
絕望如同這深沉的夜色,無邊無際,將他徹底吞沒。向前一步,是永恒的解脫,也是永恒的恥辱和對他人的傷害。后退一步,是注定失敗的戰斗,是無盡的折磨,是親眼看著葉婧的心血、自己的半生奮斗、以及那么多人的信任和托付,被一點一點碾碎、吞噬、最終化為烏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