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結束,十四個人默默離開,各自走向自己的工位,背影在空曠的辦公區里顯得渺小而倔強。沒有激昂的口號,沒有相互打氣,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默,和鍵盤敲擊、文件翻動、壓低了聲音的急促交流。空氣里彌漫著咖啡的焦苦味、熬夜的疲憊,以及一種緊繃的、背水一戰的氣息。
王磊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。他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,看著外面逐漸被暮色浸染的城市。燈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維多利亞港繁華的輪廓,車流如織,霓虹閃爍,一切如常。這座巨大的、高速運轉的城市機器,不會為任何個體的傾覆而停頓片刻。北極星的危機,不過是金融版塊上一則即將被更新的快訊,是茶余飯后幾句或惋惜或嘲諷的談資,是競爭對手評估風險與機會時的一個冰冷參數。
曾幾何時,他也是這架龐大機器中一個還算光鮮的齒輪,在資本的洪流中尋找方向,試圖用智慧和膽識撬動更大的價值,也收獲令人艷羨的回報。他以為自己在創造價值,在發現未來,在踐行著某種高于金錢的信念――至少,葉婧是這么相信,也是這么帶領他們去做的。
可現在呢?價值何在?未來何在?信念,在冰冷的債務數字、無情的法律文書和赤裸的背叛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可笑。
他為什么要站在這里?為什么要拉著這十幾個也許明天就會后悔、就會離開的人,去進行一場注定慘烈、勝算渺茫的戰斗?為了葉婧?是的,他欠葉婧一個交代,欠她一個真相,欠她守護北極星的心愿。但這夠嗎?葉婧已經走了,無論他做什么,她都回不來了。為了那些留下的員工?他有責任,但這份責任,值得押上自己可能面臨的牢獄之災,押上所有人未來的職業生涯,甚至更糟的結果嗎?為了證明自己?證明自己不是劉鼎晟口中那個“不懂變通、拖累所有人”的蠢貨?還是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,不甘心以如此狼狽的方式退場?
這些問題,像鬼魅般纏繞著他,在他做出每一個看似決絕的決定之后,在他用平靜的語氣布置任務之后,在他用“還有牌”來激勵士氣之后,悄然浮現,拷問著他的靈魂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或者說,他害怕去尋找那個最真實的答案。
夜深了。辦公區只剩下零星幾盞燈還亮著,是老陳帶著人在做數據備份,是財務李老師戴著老花鏡在核對憑證,是那幾個年輕人在故紙堆里翻閱、記錄。鍵盤聲和偶爾低低的討論聲,是這片寂靜里唯一的生機。
王磊終于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。他沒有開大燈,只擰亮了桌角那盞閱讀燈,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書桌一角,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孤島。他沒有去看電腦屏幕上不斷跳出的壞消息郵件,也沒有去碰那摞冰冷的法律文件。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個被重新拿出來的、深胡桃木色的舊文件盒上。
這一次,他不再僅僅是懷著悲傷和懷念去觸碰。他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、探究的目光,打開了它。照片、舊書、鋼筆、停擺的手表、干涸的茶葉罐……這些遺物靜靜地躺在那里,像時光的切片,封存著葉婧的音容笑貌,也封存著北極星一路走來的氣息。
他拿起那本合訂本,但這次,他沒有再去翻閱關于“深海”的批注。那些是武器,是線索,是冰冷的戰術。此刻,他需要的是別的東西。他需要回到,回到最初,看清自己,也看清北極星,究竟為何出發,又為何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。
他翻到書的扉頁。那里沒有葉婧的批注,只有她清秀的簽名和一行小字:“給磊哥――愿我們永遠記得,投資是為了發現光,而不是追逐陰影。葉婧,2010年秋。”
2010年秋,北極星剛剛成立不久,拿到第一筆像樣的融資。那時候,他們擠在狹窄的辦公室里,卻有著無窮的激情和對未來最純粹的憧憬。葉婧在送他這本書時說的就是這句話。當時他覺得有些理想主義,但也被那種光芒所感染。如今再看,這句話卻像一根針,刺得他心頭發痛。追逐陰影?他們現在不正是在最深的陰影里掙扎嗎?而他們曾經試圖去發現的“光”,那些有潛力的技術、有理想的創業者、有價值的企業,如今又在哪里?有多少真的發出了光,又有多少,早已湮滅在資本和市場的陰影之中?
他放下書,從盒子底層,拿出一個厚厚的、邊緣磨損的皮質筆記本。這不是葉婧的工作日志,更像她的私人思考錄。他以前見過葉婧偶爾在上面寫寫畫畫,但從未翻閱過。此刻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翻開了。
前面的內容有些零散,有讀書筆記,有行業思考,有對某些社會現象的感慨,甚至有一些類似隨筆的段落。筆跡時而工整,時而潦草,記錄著她不同時期的心境。
翻到中間,他的目光被一段文字吸引了。那是大約三年前,北極星發展勢頭正猛,接連投中幾個明星項目,在業界聲名鵲起的時候。葉婧寫道:
“最近見的人太多了。錢也太多了。每個人都帶著完美的ppt、激動人心的故事和天文數字的估值來找我們。磊哥說,要抓住風口,擴大規模,建立生態。我同意,但有時深夜獨自面對這些堆積如山的項目書,我會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。我們投的,到底是那些能改變世界一點點的‘可能’,還是僅僅是一串串經過精美包裝的、期待更高價格接盤的數字?今天又拒絕了徐昌明引薦的那個‘量子護膚’項目,我知道他不高興,覺得我不給面子。但用實驗室概念包裝傳統化妝品,講故事收割智商稅,這錢賺得惡心。磊哥說我太理想主義,容易得罪人。也許吧。但我總記得教授說過,資本有靈魂。我們的靈魂是什么?是比別人更快的套現速度,還是真的能留下點什么?”
王磊的手指撫過這段文字,仿佛能觸摸到葉婧寫下它們時的那份困惑與堅持。那個“量子護膚”項目,他記得。當時徐昌明親自打電話,語氣熱絡,說是個穩賺不賠、又能賣人情的好項目。葉婧堅決反對,認為技術概念完全是噱頭,商業邏輯脆弱,純粹是割韭菜。兩人發生了不大不小的爭執。最后,王磊考慮到徐昌明的關系和當時北極星需要拓展圈子,傾向于象征性投一點。葉婧罕見地動了氣,說如果北極星投這種項目,她就退出。最后項目不了了之。現在想來,那或許是徐昌明對葉婧、對北極星“不聽話”的第一次明顯不滿,也是他們之間裂痕的之一。而他,當時選擇了妥協和現實,雖然最終沒投,但心里未必沒有覺得葉婧過于執拗。
他繼續往后翻。時間來到大約兩年前,北極星三期基金募資遇到一些阻力,一些lp對北極星過于“挑剔”、回報周期偏長的風格提出質疑。葉婧寫道:
“募資路演,又被問及irr(內部收益率)。似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數字。我說我們看長期價值,看企業家的初心,看技術的社會意義。臺下有人禮貌地微笑,有人不以為然。磊哥私下跟我說,必要的時候,也需要講一些‘性感’的故事,數字要好看。我懂,資本是逐利的,我們需要對lp負責。但‘負責’是否僅僅意味著更高的回報率?如果我們投資的公司在追逐高回報的過程中,扭曲了初心,傷害了更長期的價值,甚至觸碰了底線,那我們的‘負責’又是什么?今天見了‘清源生物’的老范,他們的新藥研發到了關鍵階段,資金鏈快斷了,但數據還不完美,風險極大。所有機構都在觀望。我和磊哥討論了很久。磊哥覺得風險太高,不符合基金風控。我理解。但老范他們團隊眼里的光,讓我想起我們剛開始的時候。也許,有些風險值得冒,不是為了回報,只是為了那點光還能亮著。最后我說服了磊哥,用我們自己的跟投份額,加上我個人擔保,又幫老范從別處找了一筆過橋貸款。我知道這不合規,也可能會虧。但磊哥還是支持了我。謝謝他。希望那點光,別滅。”
“清源生物”……王磊記得這個項目。后來那個新藥二期臨床失敗了,投資血本無歸。為此,他們還受到了部分lp的詰問。但他記得更清楚的,是葉婧當時力排眾議、甚至不惜個人擔保時的眼神,那么亮,那么堅定。她說:“磊哥,有些錢可以虧,有些信任不能丟。老范他們是真想做事的人。”那一刻,他是真的被她眼中的光打動了,所以才同意了那筆“不理智”的投資。現在回想,那是北極星“理想主義”的巔峰,也是他們與純粹財務投資機構分野的標志。而葉婧那句“有些風險值得冒,只是為了那點光還能亮著”,此刻讀來,字字千鈞。
筆記本再往后,記錄變得稀疏,筆跡有時顯得沉重。大約在葉婧出事前半年左右,有一頁上只寫了寥寥幾句話:
“徐的胃口越來越大了。bvc的手也伸得太長。他們想要的,不止是利益。磊哥太看重穩定和平衡,有些事,我不知該怎么跟他說。‘深海’的水,比想象中深,也冷。但我總覺得,有些線,不能過。過了,北極星就不是北極星了,我們也不是我們了。也許是我太天真。這個圈子,容不下天真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