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句話下面,用力劃了幾道重重的橫線,仿佛在強調,又仿佛在掙扎。
王磊合上筆記本,閉上了眼睛。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,濕漉漉,又悶又痛。葉婧的困惑,葉婧的堅持,葉婧的孤獨,葉婧最后的擔憂……透過這些私人化的文字,如此清晰地撲面而來。他一直以為自己了解葉婧,了解北極星。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更現實、更懂得平衡、更能帶領北極星在復雜環境中生存下去的人。而葉婧,是他的理想主義化身,是他需要小心呵護、有時也需要適當“矯正”的伙伴。
但現在,在這絕境之中,借由葉婧的眼睛,回望北極星走過的路,他才猛然驚覺:北極星的靈魂,從來都不是他王磊的“現實平衡”,而是葉婧那份看似天真、卻始終不曾泯滅的“有所為,有所不為”的堅持!是那份在資本洪流中,依然試圖去發現、去呵護、去點燃那些微弱但真實“光芒”的執著!是他,在不知不覺中,被行業的慣性、被擴張的欲望、被復雜的人際關系和所謂的“生存智慧”所侵蝕,一點點遠離了這個靈魂,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,成為了那個“適當矯正”她、將她推向更孤獨境地的人!
葉婧的“不合作”,葉婧的“挑剔”,葉婧的“理想主義”,不是北極星的弱點,而是它最核心的競爭力,是它區別于徐昌明之流、區別于那些唯利是圖禿鷲的唯一東西!是他們這群人,在夜深人靜時,還能問心無愧的底氣所在!
而他,卻在現實的擠壓下,在“做大做強”的誘惑下,漸漸忘記了這一點。他變得過于關注數字,關注規模,關注關系,關注“生存”。他依然努力做正確的事,但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、對“價值”本身的堅守和熱情,卻在消退。他默許甚至推動了一些不那么“理想”但能快速帶來回報的項目,他在葉婧與徐昌明等人發生理念沖突時,更多地扮演調停者而非堅定支持者的角色,他越來越像一個精于算計的基金管理人,而非一個帶著信念的“發現光”的同行者。
直到葉婧出事,直到北極星大廈將傾,直到他自己也站在天臺的邊緣,他才被迫停下來,回頭望去。來路上,葉婧點燃的那些“光”――那些有瑕疵但真誠的創業者,那些艱難但有價值的技術,那些可能失敗但充滿勇氣的嘗試――有些還在頑強閃爍,有些已經熄滅。而北極星這艘船,在試圖追逐更多“光芒”(回報)的過程中,卻不知不覺駛入了最深、最冷的“陰影”(徐昌明和bvc布下的陷阱)之中。
看清自己的內心,原來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。它意味著要承認自己的軟弱、妥協、迷失,承認自己對同伴的辜負,對初心的偏離。它意味著要直面那個并不完美、甚至有些不堪的自己。
但,這也意味著重生。
只有看清了自己為何迷失,才能知道該如何找回方向。只有承認了錯誤,才能有勇氣去糾正。只有正視了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欲望,才能找到真正支撐自己走下去的力量。
王磊緩緩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。遠處的燈火依舊,但在他眼中,已有了不同的意義。那些燈火下,有多少是真正創造價值的“光”,又有多少只是浮華掠影的“陰影”?他或許無法分辨所有,但葉婧用她的生命告訴他,有些“陰影”,是絕不能與之共舞的。
他拿起葉婧留下的那個舊筆記本,輕輕摩挲著封皮。是的,北極星的靈魂,是葉婧。是那份對“光”的信仰,對“線”的堅守。北極星之所以是北極星,不是因為它規模有多大,回報有多高,而是因為它曾試圖在資本彌漫的夜空中,指向一個不那么功利、有所堅持的方向。
而現在,這個靈魂需要他來繼承,這盞風中之燭需要他來守護。不是為了救活一個叫“北極星資本”的商業實體,那個實體或許已經病入膏肓。而是為了證明,葉婧的堅持沒有錯,他們曾經共同相信的東西,沒有死。是為了告訴那些還在黑暗中前行的人,告訴像“永昌精密”鄭總那樣的人,告訴那些可能正在被“陰影”吞噬的“光”,這個世界上,依然有人愿意為了一點信念,去抗爭,哪怕頭破血流,哪怕粉身碎骨。
這,或許就是他站在這里,拉著這十幾個人,進行這場看似絕望戰斗的、最根本的原因。不是為了體面的退場,不是為了挽回個人的榮辱,甚至不僅僅是為了給葉婧報仇。
是為了證明,有些東西,比金錢、比成功、甚至比生命本身,更值得捍衛。
是為了告訴這個世界,也告訴自己:資本,或許常常沒有靈魂。但運用資本的人,不能沒有。
王磊將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,連同那本舊書,那支鋼筆,一起鎖進抽屜。然后,他坐直身體,打開了電腦。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,那張臉上依然帶著疲憊,帶著凝重,但眼底深處,卻有一種東西在悄然燃燒,那是被痛苦淬煉后,更加清晰、更加堅定的火焰。
他不再迷茫,不再自我懷疑。他看清了自己的內心,看到了自己的迷失,也看到了自己必須扛起的責任和必須走上的道路。
這條路,可能通往更深的黑暗,也可能在盡頭有微光。但無論如何,他都會走下去。帶著葉婧留下的“深海”線索,帶著這十幾個愿意相信他、或者說,愿意相信北極星最后一點星火的人,走下去。
為了那些曾經被他們發現的“光”,也為了,不讓“陰影”徹底吞噬這片星空。
他新建了一個文檔,標題是:《北極星剩余資產、債務及潛在突破口梳理》。思路從未如此清晰。他知道該從哪里入手,該優先處理什么,該聯系誰,該防備誰。那些冰冷的法律文件、催債電話、背叛聲明,依然在那里,但它們不再能讓他恐懼、彷徨。它們只是需要被解決的障礙,是需要被跨越的壕溝。
因為他看清了自己的內心,也看清了戰斗的意義。
窗外的夜色,依舊深沉。但王磊知道,天,快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