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開門,走了出去。房門在身后自動關閉、上鎖。
電梯下行,數字不斷跳動。每跳一下,都像是在倒數他通往另一個更可怕境地的距離。
走出單元門,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。李維已經打開了轎車的后備箱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。
羅梓默默地將紙箱放進后備箱,然后抱著無紡布袋,坐進了后座。李維關好后備箱,坐進駕駛位,發動了車子。
車廂里一片寂靜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。李維沒有開音樂,也沒有詢問任何問題,只是專注地駕駛著車輛,駛出翠湖苑,匯入城市繁忙的車流。
羅梓側頭望著窗外。景色依舊,繁華依舊,但一切都與他無關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被送往一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地方。熟悉,是因為那個地方的一草一木(至少外部),曾在他最慌亂、最恐懼的夜晚,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里。陌生,是因為他即將以完全不同的身份,踏入其中,面對的,是未知的、更嚴酷的處境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,漸漸遠離市區,駛上通往云頂別墅區的盤山公路。道路兩旁的林木越發茂密,空氣也似乎清新了許多,但羅梓的心,卻隨著海拔的升高,一點點沉入冰海。
當那扇氣派的鎏金大門,和門后那片掩映在綠樹叢中、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別墅區,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,羅梓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,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,撞得他胸口生疼。胃部再次劇烈地抽搐,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。
就是這里。
他又回來了。
車子在門口稍作停留,門衛似乎早已得到通知,沒有任何盤問,直接升起道閘放行。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別墅區內部,沿著干凈整潔的柏油路,蜿蜒前行。一棟棟風格各異、但同樣豪華的別墅,掩映在精心修剪的綠植和庭院之后,靜謐,奢華,與他格格不入。
最終,車子停在了一棟熟悉的別墅門前。
云頂別墅a區,01棟。
與那夜暴雨中的模糊印象不同,此刻陽光下的別墅,顯得更加氣勢恢宏,也更加的……冰冷和具有壓迫感。白色的外墻,巨大的落地窗,精心設計的花園,一切都彰顯著主人不凡的財富和品味。
李維停好車,下車,打開后備箱。羅梓也機械地跟著下車,站在別墅門前,仰頭看著這棟建筑。陽光很好,花園里的鮮花開得正艷,但他卻感到一陣陣發冷,仿佛有無數雙眼睛,從那些明亮的窗戶后面,冷冷地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,這個……曾經在此犯下罪行的闖入者。
“跟我來。”李維搬起那個裝書的紙箱,示意羅梓跟上。他沒有走正門,而是繞到了別墅的側面,那里有一扇相對低調的、通往別墅側翼或傭人區域的側門。
李維用門禁卡刷開門,里面是一條鋪著柔軟地毯的走廊,光線明亮,但裝飾相對主樓簡潔許多。他帶著羅梓走到走廊盡頭,在一扇門前停下,再次刷卡。
門開了。
“這是你的房間。”李維將紙箱放在門口,側身讓開。
羅梓走了進去。
房間比他想象的要大,也……要好。顯然不是傭人房,而是一間標準的客房。大約有二十多平米,帶獨立衛生間。裝修風格與別墅整體一致,是現代簡約風,以米白和淺灰為主色調。一張寬大的雙人床,鋪著質感很好的床品。靠窗有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。一個不大的衣柜。還有一張單人沙發和小茶幾。衛生間是干濕分離,設施齊全。房間里還有一扇門,通向一個不大的、帶有鐵藝欄桿的陽臺,正對著別墅后方的花園,視野開闊,景色宜人。
房間很干凈,一塵不染,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、好聞的洗滌劑味道。窗戶半開著,微風拂動米白色的紗簾,帶來花園里草木的清新氣息。陽光透過玻璃,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舒適,甚至可以說“優待”。比他之前住的出租屋,比翠湖苑的公寓,都要好得多。
但羅梓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。他站在房間中央,像個誤入他人領地的木偶,渾身僵硬。這個房間的舒適和“正常”,與它所處的地點,以及他被帶到這里的原因,形成了最尖銳、最令人作嘔的反差。
這就是他的“專用客房”?在云頂別墅a區01棟里,在離那個女人臥室可能只有幾十米遠的地方?這就是韓曉所說的“更合適的地點”?
“你的活動范圍,主要就是這個房間,以及通過那條側廊可以到達的廚房、后門附近的儲物間和小花園。未經允許,不得進入別墅主樓區域,尤其是二樓。”李維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,平靜地宣布著新的規則,“一日三餐,會有專人送到門口。你需要什么,可以通過房間里的內線電話聯系我,或者直接發送信息到我手機上。但非必要,不要隨意聯系。”
“你的‘工作’,從明天正式開始。韓女士會根據需要,給你下達指令。可能是處理一些雜務,也可能是擔任臨時司機,或者別的。你需要隨時待命,確保十分鐘內能夠響應并開始執行。”
“記住,你現在是在韓女士的家里。這里的每一個角落,都處于監控之下。你的行舉止,必須更加謹慎。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,不該看的東西不要看,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問。保持安靜,保持整潔,做好你分內的事情。”
李維說完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:“今天你就先安頓下來,熟悉環境。晚上六點,晚餐會送到。明天早上八點,我會聯系你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羅梓一眼。那目光平靜,卻深不見底。
“羅梓,既然韓女士給了你機會,讓你在這里‘將功贖罪’,還為你母親提供了最好的醫療條件,我希望你能珍惜。做好你該做的。別給自己,也別給張女士,惹麻煩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離開,并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“咔噠。”
輕微的鎖舌咬合聲,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羅梓獨自站在這個嶄新、舒適、卻讓他感到無比恐懼和屈辱的“專用客房”里,久久沒有動彈。
窗外,花園景色優美,陽光明媚。
而他,卻感覺自己正站在深淵的最邊緣,腳下是名為“過去罪孽”和“現實奴役”的、冰冷黏稠的黑暗。
他終于,還是被帶回了這里。
以這樣一種方式,住進了這棟別墅。
一場新的、更加無處可逃的囚禁,就在這個充滿不堪記憶的地方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