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喬薇終于宣布上午的“課程”暫時結束時,羅梓已經感到精疲力竭,不僅僅是身體上的,更是精神上那種被反復否定、被****的極度消耗。他換回自己原本的衣服(那套廉價的西裝,在喬薇的對比下,顯得更加寒酸和“不得體”),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層沉重的、不屬于自己的外殼。
喬薇臨走前,將一份詳細的、圖文并茂的“日常著裝搭配指南”電子文檔發到了羅梓的工作平板上,并囑咐他“認真復習,下午的護理和造型,也需要保持基本的配合態度”。
下午,新的“改造”接踵而至。
首先是理發師。一個穿著時尚、留著精致短髯、說話帶著些許藝術腔調的中年男人,帶著全套的工具,在客房臨時布置的“工作區”為他服務。他沒有詢問羅梓的意見,只是端詳了一下他的臉型和發質,便開始了修剪。
“你的臉型偏長,額頭飽滿,但之前的發型太隨便,層次混亂,兩側和后面太厚,顯得拖沓,沒有精神。我會幫你修出更利落的輪廓,保留一定的長度,但要打薄,做出紋理感,這樣既能修飾臉型,也符合你現在的身份,顯得清爽干練一些。”理發師一邊熟練地操作著剪刀和電推,一邊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陳述著自己的“設計理念”。
羅梓閉著眼睛,聽著耳邊剪刀“咔嚓咔嚓”的脆響,感受著冰涼的梳齒和手指在頭皮上劃過的觸感,以及碎發簌簌掉落在圍布上的細微聲響。他想起自己過去剪頭發,通常是在街邊最便宜的理發店,十塊錢一次,師傅動作飛快,三五分鐘完事,剪成什么樣子全憑運氣,只要不扎眼睛就行。而現在,他卻要坐在這里,像一個等待被雕琢的藝術品,任由一個陌生人對他的頭發進行“設計”,以達到某種“符合身份”的“清爽干練”。
當理發師終于停下動作,解開圍布,示意他看看鏡子時,羅梓睜開眼,看向鏡中。
頭發確實變了。兩側和后頸剃得短而干凈,頭頂的頭發被修剪出層次,打薄,抓出了一些隨意的紋理,劉海斜分,露出部分額頭。整個發型確實比他之前那個因為疏于打理而亂糟糟的樣子,顯得精神、利落了許多,甚至……隱隱有了一絲視頻里那些“商務精英”的影子。
但他看著鏡中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,卻感到一陣更深的不安和疏離。這個發型,好看嗎?或許吧。但那是“他”嗎?還是另一個被設計出來的、名為“羅梓助理”的標準化形象的一部分?他下意識地抬手,想去觸摸那些被精心打理過的發絲,指尖傳來的陌生觸感,讓他猛地又縮回了手。
接著,是皮膚護理師。一位說話輕聲細語、動作溫柔、但要求同樣嚴格的年輕女性。她帶來了一整套羅梓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和儀器,為他進行了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深層清潔、去角質、補水、按摩,甚至還簡單處理了他因為長期日曬和疏于保養而略顯粗糙的皮膚,以及手上因為勞作和洗潔劑而留下的細微傷痕。
“您的皮膚底子其實不錯,就是太干了,而且有些曬傷和角質堆積。以后要注意防曬和基礎保濕。手部也需要定期護理,尤其是指甲邊緣的死皮,要修剪干凈,保持整潔。男性的儀容,細節很重要。”護理師一邊輕柔地在他臉上涂抹著冰涼的精華液,一邊耐心地叮囑。
羅梓躺在那張臨時搬來的、鋪著柔軟毛巾的躺椅上,閉著眼睛,感受著那些陌生的、帶著各種植物或化學香氣的膏體在臉上化開,被輕柔地按摩、拍打。這種感覺,對他而,新奇,卻充滿了不適。他過去洗臉,就是用最便宜的香皂,胡亂搓幾下,用水沖干凈。護膚?那是他從未想過、也從未覺得需要的事情。生存尚且艱難,哪里顧得上臉皮是否干燥,手上是否有傷痕?而現在,他卻要像一個精致的娃娃一樣,躺在這里,接受這些細致到近乎繁瑣的“護理”。
當護理師終于完成所有步驟,示意他可以去清洗一下時,羅梓感覺自己臉上覆蓋著一層陌生的、滑膩的薄膜,皮膚緊繃,帶著一種不真實的“干凈”和“光澤”。他走到洗手間,看著鏡中那個頭發整齊、臉色似乎也亮了一些的自己,再次感到一陣強烈的陌生和恍惚。
這還是他嗎?
那個在烈日暴雨下送餐、臉上混合著汗水和灰塵的羅梓?
那個在母親病床前熬夜、眼窩深陷、胡子拉碴的羅梓?
那個在出租屋昏暗燈光下啃讀舊書、手指沾著墨水污漬的羅梓?
似乎都在這一天的“改造”中,被一點點擦去,覆蓋,替換。
鏡子里的人,穿著得體的(雖然是舊的)衣服,頂著精心設計的發型,臉上是剛剛護理過的、略顯“光鮮”的皮膚。但那雙眼睛,卻依舊空洞,茫然,深處藏著無法驅散的驚惶、疲憊,以及對自身存在的深深懷疑。
他抬起手,看著自己修剪整齊、指甲縫里干干凈凈、因為護理而顯得柔潤了一些的雙手。這雙手,曾經握過外賣車把,搬過沉重的貨物,為母親擦拭過身體,也在那份賣身契上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現在,它們被修剪、護理,等待著去握住那些昂貴的刀叉,去整理那些不屬于他的華服,去執行那個女人的種種指令。
不適應。
這種生活在“云端”、被精細“打造”的感覺,讓他感到一種從內到外的、深刻的局促和分裂。仿佛他的靈魂,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嶄新、華麗、卻尺寸不合的套子里,每一次呼吸,每一個動作,都充滿了滯澀的疼痛和無聲的吶喊。
窗外的天色,漸漸暗了下來。別墅里,燈火次第亮起,將這座華麗的牢籠,映照得更加璀璨,也更加冰冷。
羅梓站在鏡前,久久地,與鏡中那個陌生的、正在被一步步“改造”成合格“助理”的自己對視著。
他知道,這一切,才剛剛開始。
而那種深入骨髓的、名為“不適應”的局促感,將如同影子一般,伴隨他在這云端生活的每一天,每一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