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通來自墻壁深處、冰冷詭異、充滿誘惑與致命威脅的匿名電話,像一條滑膩的毒蛇,鉆入了羅梓的夢境與現實,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盡的驚悸。他幾乎一夜未眠,手中那枚薄如蟬翼、邊緣微微反著冷光的塑料貼片,被他用一張紙巾反復包裹、又拆開、再包裹,最終塞進了枕頭下最深的角落,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它的邪惡氣息。但它的存在,如同一個不斷滴答作響的、綁在他心臟上的倒計時炸彈,提醒著他那個迫在眉睫的、關乎母親生死和他與韓曉共同命運的、可怕抉擇。
他該怎么辦?
按照匿名電話的要求,在上午十點前,潛入韓曉的書房,找到那份編號hs-cb-2023-0897的《關于東南亞新能源基建項目風險對沖及備用方案的初步評估》文件,貼上那枚貼片?這意味著背叛。徹底的、不可挽回的背叛。不僅僅是對韓曉的背叛,也是對他自己內心深處那點可憐的、因韓曉在董事會上的“保護”姿態而悄然滋生的、復雜情感的背叛。一旦做了,他將成為對手刺向韓曉最鋒利的匕首,成為她自己陣營里的叛徒。而對方承諾的關于母親腎源和治療的條件,真的可信嗎?會不會是一個更大的陷阱,一旦他上鉤,不僅救不了母親,反而會讓母子二人陷入更深的、無法掙脫的泥沼?
不按照要求做?那么,對方威脅的一切都可能成真。母親可能失去唯一的希望,韓曉手中關于“坤叔”和陳永坤的證據可能“意外”消失,而他本人,則可能面臨“竊取商業機密”、“勾結競爭對手”的牢獄之災。到那時,韓曉還會、還能保他嗎?董事會和輿論會將他撕得粉碎。他毫不懷疑,對手有足夠的能力和狠辣,將這一切偽造得天衣無縫。
巨大的恐懼、焦慮、以及對母親錐心的擔憂,如同三股冰冷的絞索,死死纏繞著他的脖頸,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楚和瀕死的窒息感。他像一頭困在絕境中的野獸,在房間里無聲地、痛苦地徘徊,撞得頭破血流,卻找不到任何出路。
他曾想過,是否應該立刻將這一切告訴李維,或者……直接告訴韓曉?那通電話是匿名的,線路無法追蹤,通話無法記錄,對方顯然早有準備。他會相信他嗎?韓曉會相信他嗎?在如此敏感、如此關鍵的時刻,一個本就“背景可疑”、給她帶來無數麻煩的“男伴”,突然聲稱接到了神秘電話,被要求竊取機密?文件……這聽起來,簡直就像一個為了脫罪或博取同情而編造的、蹩腳的謊。甚至,可能被對手反咬一口,說他“做賊心虛”、“企圖制造混亂”。
不,不能說。至少在弄清楚對方的真實意圖和韓曉可能的反應之前,他不能輕舉妄動。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斃。
時間,在極度的煎熬和混亂的思考中,無情地流逝。窗外的天色,從最深沉的黑,漸漸轉為壓抑的深灰,又透出慘淡的、毫無溫度的青白。黎明,終究還是來了。帶著那個決定性的、上午十點的倒計時,冰冷地降臨。
羅梓用冷水狠狠撲臉,試圖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一些。他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、臉色慘白如紙、眼神渙散中帶著一絲絕望掙扎的陌生人,用力閉了閉眼睛。他必須做出一個決定,哪怕是一個最糟糕的決定。
他最終,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荒誕、卻又似乎是眼下唯一能做的、微弱反抗的決定:他什么也不做。不按照電話要求去竊取文件,也不主動向任何人透露電話內容。他要等,等韓曉今天上午的會議,等她公布那個“具體方案”。他想知道,在韓曉的計劃中,他到底被置于何種位置,是棋子,是累贅,還是……別的什么。也許,韓曉的方案,能提供一線生機,或者至少,讓他看清自己最后的處境,再做決定。
這是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、將命運完全交托給韓曉的賭博。但他已別無選擇。他只能賭,賭韓曉在董事會上的“保護”并非全是作秀,賭她或許真的有某種計劃,能夠破開這看似無解的死局,哪怕那個計劃最終可能還是會犧牲他,但至少,能給他一個明確的、不那么屈辱的結局。
做出這個決定后,他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,似乎稍微松弛了那么一絲,但隨之而來的,是更加深沉的、聽天由命的疲憊和麻木。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木偶,癱坐在椅子上,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逐漸明亮、卻與他內心冰冷絕望格格不入的天光。
上午八點,王姐(已經被替換,現在是另一個沉默寡的中年女傭)送來了早餐。他食不知味地強迫自己吃了幾口。八點半,李維罕見地沒有通過平板,而是親自來到了房間。他的臉色,比昨天更加凝重,眼中除了疲憊,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冰冷的銳利,仿佛一頭嗅到了危險氣息、蓄勢待發的獵豹。
“羅先生,”李維的聲音,比平時更加低沉,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、不容置疑的嚴肅,“韓總讓我來通知您,今天上午十點,她將在別墅的小型會議室,召開一個核心團隊會議,討論應對當前危機的具體方案。您需要出席。”
出席?羅梓的心猛地一跳。讓他出席這種級別的核心會議?這意味著什么?是韓曉要將他正式“納入”決策圈,還是要當眾對他進行某種“處置”或“澄清”?
“我……我需要準備什么嗎?”羅梓嘶啞地問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“不需要特別準備。準時到場即可。”李維的目光,在他蒼白憔悴的臉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、難以解讀的意味,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,“另外,會議開始前,請您暫時不要離開房間。會議開始前十五分鐘,我會來接您。”
“是。”羅梓點頭應下。心中那點因為“出席”而產生的微弱波瀾,迅速被更大的不安和等待最終審判的恐懼所取代。
李維離開后,房間再次陷入死寂。時間,從未如此緩慢,也從未如此具有實質的重量,壓得羅梓幾乎喘不過氣。他坐在那里,一動不動,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已經脫離了軀殼,懸浮在半空,冰冷地、麻木地,等待著那個決定性的時刻。
九點四十五分。李維準時出現在門口。他沒有多,只是對羅梓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羅梓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李維早前準備的、相對正式的深灰色休閑西裝,跟隨著李維,走出了這間囚禁了他數日的客房。
別墅主樓的小型會議室,位于書房同層,但面積較小,裝飾也相對簡約。當羅梓在李維的引導下走進去時,里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。除了韓曉,還有兩位他曾在財經新聞或集團官網上見過的、氣質沉穩、年約五六十歲的男性高管(應該是韓曉的心腹),以及兩位同樣神色凝重、穿著嚴謹職業套裝的中年女性(法務和公關負責人?)。李維示意他在長條形會議桌末端、一個相對不起眼的位置坐下,自己則站到了韓曉身后側方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,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沒有人交談,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,和偶爾的、壓抑的咳嗽聲。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苦澀、高級香水的冷冽,以及一種無形的、巨大的壓力。
韓曉坐在主位。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,長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,臉上化了比平時稍重、足以掩蓋疲憊但更顯氣勢的妝容。她的坐姿筆挺,背脊如同標槍,雙手交疊放在面前的文件夾上,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最后,在羅梓臉上,極其短暫地、幾乎難以察覺地,停留了大約半秒。
那目光,平靜,深邃,如同無波的深潭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但羅梓卻仿佛從那份極致的平靜中,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、冰冷的決絕,和一種……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擲。
她沒有對他點頭,也沒有任何表示,只是平靜地移開了目光,仿佛他只是這會議室里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十點整。韓曉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、指針精準的腕表,然后,用她那清晰、冷靜、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聲音,開口道:
“時間到了。我們開始。”
會議的主題,直指核心:如何應對當前由“神秘男伴”風波引發的、包括股價暴跌、輿論質疑、董事會施壓、合作方動搖在內的多重危機,并拿出能夠穩定局面、甚至扭轉乾坤的“具體方案”。
韓曉的思路清晰,邏輯嚴密。她首先簡要通報了內部調查的初步結果(隱去了王姐的具體信息,但強調了“內鬼已清除,安全漏洞已修補”),穩定了核心團隊對內部的信心。接著,她分析了當前外部面臨的主要壓力點,尤其是資本市場和董事會的態度。然后,她開始闡述她的“具體方案”。
方案分為幾個部分:針對輿論的進一步、更有力的法律反擊和媒體公關策略;針對股價的、結合集團基本面和未來預期的、多管齊下的市值管理計劃;針對東南亞項目合作方的、增強透明度和信任的溝通方案;以及……針對董事會質疑的、核心的、關于如何處理“羅梓”這個“麻煩源頭”的最終決定。
當話題終于不可避免地落到他身上時,羅梓感覺自己的心臟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屏住呼吸,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等待著韓曉的宣判。
韓曉的聲音,依舊平穩,但似乎比之前更加低沉,也更具分量:“關于羅梓先生。經過審慎評估,并與法律顧問充分溝通,我決定――”
她的話,剛剛開了個頭。
就在這決定性的、千鈞一發的時刻。
會議室厚重隔音門外,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帶慌亂的腳步聲,緊接著,是幾下略顯失禮的、重重的敲門聲。
“咚咚咚!”
會議室內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韓曉,都瞬間轉向了門口。李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快步走到門邊,拉開了門。
門外,站著的是韓曉的另一位年輕男助理,臉色煞白,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,手中緊緊抓著一個平板電腦,眼神中充滿了驚惶和難以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