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曉沒有直接回答。她重新靠向沙發背,目光投向天花板,仿佛在回憶剛才會議中那驚心動魄的場面,又仿佛在整理著紛繁的思緒。幾秒鐘后,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羅梓,那目光中,疲憊依舊,但更多的,是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決斷,和一種……沉重如山的、孤注一擲的承擔。
“我告訴他們,”韓曉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如同重錘落地,敲打在寂靜的書房里,也敲打在羅梓瀕臨崩潰的心上,“在沒有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、最終調查結論出來之前,僅憑幾份來源不明、真偽存疑的所謂‘證據’,就要對一位公民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,這不僅違背了‘無罪推定’的基本法律原則,更是對韓氏集團一直以來所倡導的‘公正、法治、尊重個體權利’核心價值觀的踐踏。”
羅梓的心臟,因為這番話,猛地一顫。
“我告訴他們,”韓曉繼續道,語速平緩,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力度,“關于羅梓先生是否涉及商業賄賂和泄露機密,集團監察審計部已經在第一時間介入,并邀請了第三方權威司法鑒定機構,對相關‘證據’的真實性、合法性進行全面、客觀、公正的技術鑒定。在鑒定結果出來之前,任何關于其‘有罪’的推定和‘移交法辦’的要求,都是不負責任的,也是對司法程序的粗暴干涉。”
“我告訴他們,”韓曉的聲音,陡然轉冷,目光中也迸射出銳利如刀的寒芒,“關于那份所謂的‘東南亞新能源項目風險對沖及備用方案的初步評估’文件,其保密等級為‘核心機密’,知曉范圍極其有限。舉報材料中能如此精準地提及文件編號和內容指向,這本身就是一個重大的內部信息安全事件,其性質遠比一份尚未被證實的、針對個人的舉報更為嚴重和惡劣。當務之急,是徹查內部信息泄露的源頭和渠道,而不是急于對一位可能同樣是被陷害的、與集團核心業務無直接關聯的個人進行審判。”
“我還告訴他們,”韓曉頓了頓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更加銳利地逼視著虛空,仿佛再次面對會議室里那些咄咄逼人的董事,“關于成立‘獨立調查委員會’對我本人進行審查的動議,我表示堅決反對。我作為集團董事長,對此次事件給公司帶來的負面影響負有領導責任,這一點我從不回避。我也歡迎董事會和全體股東,對我以及管理團隊的工作進行監督。但是,監督不等于有罪推定,更不等于可以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,以‘調查’為名,行‘奪權’、‘干擾公司正常運營’之實。尤其是在東南亞項目進入最關鍵競標階段的當下,任何動搖管理層決策核心、破壞內部團結穩定的行為,都無異于將集團的核心利益拱手讓人,是對所有股東和員工最大的不負責任!”
她的聲音,并不激昂,甚至沒有提高多少音量,但每一句話,都邏輯嚴密,擲地有聲,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種深沉的、基于事實和原則的憤怒。羅梓幾乎能想象到,在剛才的會議上,韓曉是用怎樣一種冷靜而強大的氣場,用怎樣犀利而無可辯駁的理由,將周董他們一波又一波的攻擊,逐一擋回,甚至反戈一擊!
“那……會議最后的結果是?”羅梓屏住呼吸,聲音因為緊張和一絲微弱的、不敢置信的希望而顫抖。
韓曉重新靠回沙發背,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疲憊、卻也異常冰冷的弧度。
“動議被暫時擱置了。”她淡淡地說,“周董他們很不甘心,但在監管部門代表在場、并且我明確表示了會全力配合官方調查、同時集團內部調查和技術鑒定也在同步進行的情況下,他們找不到立刻強行推動動議的足夠理由。尤其是,當我提出,那份被泄露的文件編號所指向的泄密事件,其嚴重性可能遠超個人舉報,并要求董事會授權,由我親自牽頭,成立專項小組,徹查此事,并追究相關責任人時……他們有些措手不及。”
她頓了頓,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:“畢竟,如果真查起來,某些人屁股底下是否干凈,可就難說了。他們可以借題發揮攻擊我,但未必愿意引火燒身,把他們自己,或者他們背后的人,也拖進這趟渾水。”
羅梓的心,因為這番話,劇烈地跳動起來。韓曉不僅頂住了壓力,沒有將他交出去,沒有接受對她的審查,甚至還……反將一軍,將調查的矛頭,引向了內部泄密這個更嚴重、也可能牽扯更廣的問題上!她這是在爭取時間,也是在開辟新的、更主動的戰線!
“那……監管部門那邊?”羅梓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暫時穩住了。”韓曉端起水杯,又喝了一口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仿佛清水也無法緩解喉嚨的干澀和疲憊,“我向他們提供了集團內部調查的初步進展和計劃,以及我們邀請第三方鑒定的安排。他們也認可,在最終技術鑒定結果出來之前,不宜倉促定性。但壓力依然存在,他們要求我們在規定時限內,給出明確的調查結論和處理意見。這個時間……不會太長。”
短暫的喘息之機。但危機并未解除,只是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。周董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,一定會尋找新的機會發難。監管部門也在盯著。技術鑒定的結果至關重要。而內部泄密的調查,更是迷霧重重,兇險萬分。
“所以,”韓曉的目光,重新聚焦在羅梓臉上,那目光中的疲憊被一種更加清晰、更加冰冷的指令神色所取代,“你還需要繼續‘消失’一段時間。在技術鑒定結果出來,在我找到更有力的反擊證據,或者至少,在內部泄密調查取得突破性進展之前,你必須留在這里,保持絕對安靜,不接觸外界,不回應任何試探。這是保護你,也是保護整個調查不被干擾。”
羅梓緩緩地點了點頭。他明白。他現在是這場風暴中最敏感、也最脆弱的“暴風眼”,任何移動都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。韓曉的“力排眾議”,為他爭取到了寶貴的、也許是唯一的機會。他必須配合,必須忍耐。
“另外,”韓曉似乎想起了什么,補充道,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,但依舊平淡,“關于你母親那邊。李維已經安排人,以‘醫療方案特殊調整、需要絕對靜養和隔離防護’為由,將她轉移到了更安全、更保密的醫療區域。那邊的安保和醫療團隊,都是我絕對信任的人。在你的事情明朗之前,為了她的絕對安全,也為了切斷對手可能利用她來要挾你的渠道,你們暫時不能聯系。但她的治療,會得到最好的保障。這一點,你可以放心。”
母親被轉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……暫時不能聯系……羅梓的心中,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和更深的酸楚。韓曉考慮得很周全,甚至比他想的更遠。這不僅僅是保護,也是一種更嚴密的控制――將母親牢牢掌握在手中,既是對他的安撫,也是確保他不會因母親而失控或被脅迫的、最有效的保險。他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慶幸還是悲哀。
“我……明白。謝謝韓總。”他低聲道謝,聲音嘶啞。
韓曉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么。她似乎耗盡了最后一絲支撐的力氣,重新將頭靠向沙發背,閉上眼睛,眉心因為疲憊和持續的頭痛而微微蹙著。那副褪去了所有強勢外殼、只剩下深深倦意的模樣,讓羅梓的心,不受控制地,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,從財經報道爆發,到股價暴跌,到董事會施壓,到偽造證據出現,再到剛剛結束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董事會擴大會議……這短短幾天,韓曉所承受的壓力、所做的決策、所進行的斗爭,是常人難以想象的。她也是人,也會累,也會痛。但她不能倒下,至少,在風暴平息之前,她必須像一座永不崩塌的冰山,矗立在那里,抵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。
而他,這個給她帶來無數麻煩、甚至可能將她拖入深淵的“麻煩源頭”,此刻除了說一句蒼白的“謝謝”和服從指令,什么也做不了。
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更加復雜的、難以喻的情緒,在他胸中翻涌。
“如果……沒有別的事,”羅梓低聲說道,覺得自己不應該再打擾她難得的、短暫的休息,“我先回房間了。”
韓曉依舊閉著眼睛,只是幾不可察地,微微動了動手指,算是默許。
羅梓緩緩站起身,動作放得很輕,生怕驚擾了她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閉目蹙眉、疲憊不堪卻依舊挺直背脊的女人,然后,轉過身,一步一步,極其輕緩地,走向書房門口,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外,李維依舊如同沉默的雕塑般守在那里。看到羅梓出來,他什么也沒問,只是對他點了點頭,然后示意他跟著自己,回側翼客房。
走在安靜的走廊里,羅梓的心境,與來時那純粹的恐懼和等待判決的絕望,已然不同。恐懼依舊,絕望未散,但其中,卻混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冰涼的、名為“希望”和“震撼”的星火。
韓曉的力排眾議,不僅暫時保住了他,也展現了她那在絕境中依舊冷靜、強大、不容侵犯的意志和手腕。她沒有被對手的陰謀和董事會的壓力擊垮,反而在夾縫中,為自己,或許也為他,撕開了一道喘息和反擊的可能。
風暴依然猛烈,前路依舊兇險莫測。
但至少,此刻,他們還沒有被擊沉。
而那個剛剛在會議上“力排眾議”、此刻正疲憊地靠在沙發上閉目休息的女人,用她的冰冷、決絕和驚人的韌性,在羅梓那一片黑暗的、絕望的內心荒原上,投下了一道微弱、卻異常清晰、也異常沉重的、名為“依靠”與“責任”的、復雜而矛盾的光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