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韓曉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夢囈,并沒有真的醒來。她的呼吸,再次恢復了平穩綿長,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了一些,仿佛夢中的困擾暫時過去了。
羅梓松了口氣,身體重新靠回沙發邊緣。但心中,卻因為剛才那兩聲模糊的夢囈,而掀起了新的波瀾。她在夢中,會夢到什么?是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文件和會議?是董事會里那些虎視眈眈的面孔?是“坤叔”和陳永坤陰冷的威脅?還是……別的,更加隱秘的、不為人知的心事?
他甩了甩頭,強迫自己停止這些無謂的、甚至可以說是冒犯的揣測。他沒有任何權利,去探究她的夢境和內心。他能做的,只是在這里守著,確保她的安好。
又過了一段時間,羅梓注意到,韓曉似乎因為毯子裹得太嚴實,加上退燒后身體開始微微出汗,而感覺有些熱了。她的額頭上,又沁出了一層細密的、晶瑩的汗珠。她的手,也無意識地從毯子下伸了出來,搭在了沙發邊緣,手指微微蜷曲著,指尖泛著淡淡的、病后的粉白色。
羅梓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、用最輕柔的動作,將蓋在她身上的羊絨毯,往下拉了拉,讓她的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,能稍微透透氣。然后,他又起身,去盥洗室,用溫水浸濕了一條干凈柔軟的小毛巾,擰到半干,走回來,再次單膝跪下,用那微濕的、溫熱的毛巾,極其輕柔地、一點一點地,擦拭著她額頭、脖頸和手背上沁出的薄汗。
他的動作,笨拙,生澀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他從沒有照顧過別人,更別提是照顧韓曉這樣的人。他怕自己弄疼了她,怕自己動作太粗魯驚擾了她,怕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多余而可笑的。
但韓曉似乎并未被驚擾。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過皮膚時,她的眉頭似乎反而舒展得更開了一些,甚至還極其輕微地、無意識地,朝著毛巾傳來的、舒適的溫度方向,微微偏了偏頭,像一只在睡夢中被安撫的小貓。
這個細微的、依賴般的動作,讓羅梓的心臟,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,酸澀而柔軟。他手中的動作,不自覺地,更加輕柔,更加緩慢,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。
擦拭完汗,他又去換了一盆溫水,將毛巾重新浸濕、擰干,然后輕輕地敷在了她的額頭上,希望能幫她緩解一些高燒后的不適和頭痛。做完這一切,他才重新坐回地毯上,繼續他那無聲的、漫長的守候。
夜,越來越深。書房里的燈光,似乎也因為夜深,而顯得更加柔和、更加靜謐。羅梓感到一陣陣濃重的倦意,如同潮水般襲來。他已經連續多日精神緊繃,睡眠嚴重不足,此刻在這片相對安全、安靜,又充滿了她平穩呼吸聲的空間里,身體和精神的極度疲憊,終于開始不受控制地反撲。
他強撐著,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,試圖用疼痛來驅散睡意。他不能睡,他必須守著她,萬一她夜里又燒起來,或者有什么需要……
然而,意志力終究敵不過生理的極限。不知何時,他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架,頭也一點一點地,開始往下沉。他猛地驚醒,用力甩了甩頭,坐直身體,但沒過多久,那沉重的倦意,又再次如同溫柔而不可抗拒的潮水,將他緩緩淹沒。
他的身體,終于支撐不住,開始慢慢地、不由自主地,朝著沙發邊緣滑倒。最終,他的上半身,輕輕地、靠在了沙發那柔軟而結實的扶手上,頭則無力地、擱在了自己彎曲的手臂上。他就以這樣一個極不舒服、卻也無力改變的姿勢,陷入了半昏睡、半清醒的混沌狀態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,他最后看到的,是韓曉那在柔和燈光下、安靜熟睡的側臉。長長的睫毛,在眼瞼下投出溫柔的陰影。微微蹙起的眉頭,已經徹底舒展開來,只剩下一種深沉的、近乎孩童般的、毫無防備的寧靜。鼻翼隨著均勻的呼吸,輕輕翕動。幾縷碎發,被汗水濡濕后,又被體溫烘干,呈現出一種自然微卷的弧度,柔柔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。
她的睡顏,褪去了所有白日的鋒利、冰冷、算計和疲憊,只剩下一種純粹的、驚人的、甚至帶著一絲圣潔感的美麗和脆弱。像一幅被時光遺忘的、珍貴的古典油畫,又像一場遙不可及、卻在此刻真實降臨的、易碎的夢境。
羅梓就在這最后的、朦朧的視覺印象和鼻腔中縈繞的、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退燒藥微苦、羊絨毯潔凈氣息、以及一絲獨屬于她的、清冷雪松尾調的、復雜而令人安心的氣息中,徹底失去了意識,沉入了無邊無際的、疲憊而黑暗的睡眠之中。
書房里,一片寂靜。
燈光柔和地籠罩著沙發上沉睡的女人,和沙發邊地毯上、以極其別扭的姿勢、靠著她所在沙發扶手、同樣陷入沉睡的年輕男人。
窗外的夜空,墨藍如洗,幾顆寒星,寂寥地閃爍著。
遠處,城市沉睡的輪廓,在夜色中沉默。
而在這座巨大、奢華、卻冰冷如同堡壘的別墅深處,在這間充滿了權力秘密和無形硝煙的書房里,一個關于脆弱、守護、無聲靠近和界限模糊的夜晚,就在這片奇異的、靜謐的、仿佛被時間遺忘的時空里,悄然流逝。
沒有人打擾,沒有電話響起,沒有危機降臨。
只有兩個在命運風暴中被迫綁在一起、彼此提防、彼此依賴、又在此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和一場笨拙的守護,而意外地、短暫地、卸下了所有心防和偽裝的人,在這片私密的、溫暖的、與世隔絕的光暈中,沉睡著,依靠著,共同抵御著窗外那無邊的、冰冷的黑夜,和那尚未可知的、更加兇險的黎明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