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會在她偶爾提早回來、坐在一樓客廳短暫休息看財經新聞時,躲在二樓走廊的陰影里,像個卑劣的偷窺者,遠遠地、貪婪地、卻又充滿罪惡感地,看著燈光下她沉靜而美麗的側影,看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樣子,看她無意識地將一縷垂落的發絲別到耳后那極其女性化的小動作……每一次這樣的“偷窺”,都伴隨著巨大的、自我厭棄的羞恥感,和一種近乎自虐的、冰涼的、清醒的痛苦。他知道不該,不能,不配,卻控制不住。
他會在夜深人靜,獨自躺在冰冷的大床上,被混亂的夢境折磨得輾轉反側時,不可抑制地想起“觀瀾”會所里指尖那微涼的觸感,想起她轉身離去時那挺直而孤獨的背影,想起更早之前,生日那天空蕩的日程,星空下她偶爾流露的疲憊,圖書館里指尖短暫的、意外的相觸……那些被他強行壓制的片段,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野獸,在寂靜的深夜里瘋狂反撲,帶來一陣陣更加清晰、也更加難以忍受的、混雜著甜蜜與劇痛的悸動。
他甚至開始做一些更加荒唐、更加危險的“假設”。如果……如果他沒有欠下那筆巨債,如果母親沒有生病,如果他沒有簽下那份契約,如果他和她是在另一個時間、另一個地點、以另一種方式相遇……那么,一切會不會不一樣?他會不會有機會,以平等的、正常的姿態,去認識她,去了解她,去……靠近她?
但這些假設,就像陽光下脆弱的肥皂泡,只存在了一瞬間,就被冰冷的現實無情地戳破,留下更加空洞的絕望和自嘲。沒有如果。現實是冰冷的契約,是巨額債務,是重病的母親,是他尷尬而卑微的“棋子”身份,是她永遠冷靜、永遠疏離、永遠站在他需要仰望的高處的姿態。
刻意保持的距離,非但沒有冷卻那不該有的悸動,反而像在封閉的爐膛里不斷添柴,讓那點危險的火苗,在無人看見的內心深處,燃燒得更加隱秘,也更加灼人。他感覺自己像一只作繭自縛的蠶,用理智和冰冷現實吐出的絲,將自己一層層、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,試圖隔絕那來自她的、致命的吸引力。然而,那繭越是厚重,內部的黑暗和窒息感就越是強烈,而那被她無意間點燃的火星,就越是頑固地、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里,閃爍著微弱的、不肯熄滅的光芒。
他知道這樣不對,很危險。他就像一個在懸崖邊緣行走的人,腳下是萬丈深淵,而他卻控制不住地,想要去眺望深淵對面,那遙不可及的、冰冷而美麗的風景。每一次刻意的遠離,都是對自己的一次告誡和懲罰,也是對那風景的一次無聲的、絕望的靠近。
日子,就在這種自我拉扯、自我懲罰、自我禁錮的煎熬中,一天天過去。深秋的寒意越來越濃,窗外的梧桐葉幾乎落盡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,在日漸蒼白的天空下,伸展著嶙峋而沉默的線條,像極了羅梓此刻荒蕪而絕望的內心圖景。
直到那天傍晚,李維罕見地沒有提前通知,就直接來到了羅梓的房間,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緊繃的焦慮。
“羅先生,”李維的聲音,比往常更加低沉,語速也更快,“韓總讓你現在去一趟書房。有重要的事情,需要和你當面談。”
羅梓的心,因為李維不同尋常的神色和語氣,而猛地一沉。重要的事情?需要當面談?在他如此刻意地保持距離、幾乎將自己變成別墅里一個隱形人的這段時間里,韓曉從未主動找過他。這一次,是為了什么?
是“觀瀾”的事情,她終于要秋后算賬了?還是周董那邊,又有了新的動作,需要他這個“誘餌”出場了?亦或是……母親那邊,出了什么新的狀況?
各種猜測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涌上心頭,讓他剛剛因為多日自我壓抑而顯得有些麻木的心,再次被緊張和不安攫住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用那套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、冰冷的、程式化的面具,迅速武裝好自己。
“好的,李助理。我馬上過去。”他聽到自己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,垂下眼簾,避開了李維那帶著審視和一絲復雜情緒的目光。
跟在李維身后,走在通往書房的、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上,羅梓的心跳,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反復告誡自己,保持距離,保持冷靜,保持一個“棋子”該有的、絕對恭敬和疏離的姿態。無論她說什么,無論是什么“重要的事情”,他都只需要聽著,然后給出最得體、最不逾矩的回應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,里面透出溫暖的、昏黃的燈光。
李維在門口停下,側身,對他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眼神里的凝重和復雜,更加明顯。
羅梓再次深吸一口氣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他抬起手,輕輕地、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韓曉那平靜的、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,從門內傳來。
羅梓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書房里,只開了書桌上那盞復古的黃銅臺燈。韓曉并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面,而是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對著門口。窗外,是深秋傍晚蒼茫的暮色,和遠處城市星星點點的、冰冷的燈火。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家居服,長發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,身影在昏黃的光線和窗外深沉的暮色襯托下,竟顯出幾分罕見的、單薄和……孤寂。
她沒有立刻轉身。羅梓也不敢出聲,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,垂著眼,屏住呼吸,等待著。空氣中,彌漫著一種難以喻的、緊繃的寂靜,只有墻上的古董座鐘,發出單調而規律的、仿佛敲打在人心上的“滴答”聲。
羅梓的心,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。他眼角的余光,不受控制地,飄向窗前那個孤寂的背影。那背影,似乎比記憶中的,要更加瘦削一些,肩膀的線條,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被沉重負擔壓出的緊繃。
她……是不是很累?這個念頭,如同最細微的電流,猝不及防地劃過羅梓的心頭,帶來一陣清晰的、冰涼的刺痛。但他立刻狠狠地掐滅了這個念頭,重新將目光死死釘在自己腳前的地毯花紋上,用更加冰冷堅硬的理智,將那不合時宜的、想要靠近和探究的沖動,再次鎮壓下去。
刻意保持的距離,在此刻,像一道冰冷而厚重的墻,橫亙在他們之間。他在墻的這邊,被自己親手筑起的牢籠禁錮;她在墻的那邊,獨自面對著窗外的寒風與無邊暮色,背影挺直,卻仿佛承載著整個世界無人知曉的重量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