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這是愚蠢的,是致命的,是自取其辱。他知道自己應(yīng)該立刻離開,切斷這危險的聯(lián)系,將自己重新冰封起來。
可是,他做不到。
那輕輕覆蓋在他手背上的、微涼的指尖觸感,那句“反應(yīng)過度了”的冰冷評價,她那站在星空下孤獨的背影,圖畫本上那顆孤零零的星星……所有的畫面,所有的情緒,所有的悸動和疼痛,在此刻,如同沸騰的巖漿,在他胸中激烈沖撞,最終,沖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,匯聚成一股無法抑制的、近乎蠻橫的洪流――
他想要靠近她。
不是以“私人助理”的身份,不是以“契約丈夫”的身份,甚至不是以一個“被同情者”或“守護者”的可笑姿態(tài)。
只是,以一個“人”的身份,靠近另一個同樣孤獨、同樣背負著沉重過往、同樣在這冰冷世間艱難行走的“人”。
他想要打破她那層堅不可摧的、冰冷的盔甲,哪怕只是鑿開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。他想要告訴她,他看到了她的疲憊,看到了她的孤獨,看到了她堅硬外殼下,那些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脆弱的傷痕。他想要……給她一點點,哪怕只有一點點,真實的、不帶任何算計和目的的、屬于“人”的溫度和慰藉。
即使他知道,她可能根本不需要,甚至可能會因為他的“靠近”而感到被冒犯,被侵犯,從而用更加冰冷、更加決絕的方式,將他徹底推開,甚至……徹底“清理”出局。
即使他知道,這可能會讓他萬劫不復。
可是,他忍不住。
就像此刻,他明知道應(yīng)該立刻離開,明知道這樣僵持的、無聲的對峙,只會讓他更加難堪,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可笑和卑微,可他的雙腳,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拴住,無法移動分毫。他的目光,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。
他就那樣僵硬地、近乎卑微地站著,站在距離她七八步遠的地方,像一尊沉默的、充滿掙扎和痛苦的雕像,凝望著那個同樣沉默、卻仿佛遠在天邊的、孤獨的身影。
風吹過,卷起地上的枯葉,發(fā)出簌簌的聲響,如同無數(shù)聲嘆息。
韓曉似乎終于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。她微微動了動,仿佛是因為站得久了,身體有些僵硬。她抬起手,將頰邊被風吹亂的發(fā)絲,輕輕地別到耳后。那動作,自然而優(yōu)雅,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、疏離的美麗。
然后,她再次,將目光,投向了僵立在梧桐樹下的羅梓。
這一次,她的目光,不再僅僅是平靜的審視。那深不見底的、平靜的眼眸深處,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不可察的、類似于“困惑”或“不解”的微光。仿佛在疑惑,他為什么還站在那里?為什么用那樣復雜的、近乎“痛苦”的眼神看著她?為什么……不離開?
那目光,平靜,卻帶著一種無聲的詰問,和一種更加清晰的、名為“距離”的寒意。
羅梓的心臟,因為這道目光,而再次狠狠一縮。巨大的恐慌和羞恥,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將他淹沒。他讀懂了那目光中的含義。她在問他,也在無聲地命令他:離開。不要打擾她的寧靜。不要用你那些復雜而無用的情緒,污染這片屬于她的、孤獨的領(lǐng)地。
他應(yīng)該離開的。立刻,馬上。
可是,他的喉嚨,卻干澀得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的雙腳,也依舊沉重得無法抬起。他只是那樣站著,承受著她平靜目光的凌遲,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掙扎、痛苦、和那該死的、揮之不去的、名為“想要靠近”的、冰涼的渴望。
良久。
就在羅梓幾乎要被這無聲的對峙和內(nèi)心激烈的撕扯逼瘋時,韓曉幾不可聞地、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嘆息聲,極其輕微,幾乎消散在風里,但卻清晰地傳入了羅梓的耳中。那嘆息,并非不耐,也非惱怒,更像是一種……深沉的、無奈的疲憊,一種對眼前這“僵局”的、下意識的、近乎本能的抗拒和逃避。
然后,她移開了目光,不再看他。她轉(zhuǎn)過身,攏了攏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風衣,仿佛要抵御這深秋午后、越來越重的寒意,也仿佛,要將自己與身后那個充滿復雜情緒的男人,徹底隔絕開來。
她沒有再說一句話,甚至沒有再看羅梓一眼,只是邁開腳步,沿著來時的路,平穩(wěn)地、從容地,離開了。那挺直的背影,在蕭瑟的秋景中,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干枯藤蔓和光禿林木的掩映之后,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只留下羅梓一個人,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遺棄在荒原上的、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。
指尖冰涼,心臟在經(jīng)歷了短暫的、近乎麻痹的停滯之后,重新開始沉重地、一下下地跳動,帶來一陣陣清晰的、冰涼的鈍痛。
風吹過,帶著更深的寒意,穿透他單薄的衣衫,帶來一陣陣無法抑制的戰(zhàn)栗。
他卻感覺不到冷。
只感覺到心中那片因為她的離去,而驟然變得無比空曠、無比冰冷的荒原上,那點名為“想要靠近”的、危險的、微弱的火苗,非但沒有熄滅,反而在無盡的寒冷和絕望中,頑強的、執(zhí)拗的、如同風中殘燭般,搖曳著,燃燒著,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、自我毀滅般的光芒。
他知道,他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在那場始于冰冷契約、充滿算計與危險的棋局中,他不僅丟失了身為“棋子”的冷靜和自持,更可悲地、無法挽回地,將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、冰冷惶惑的心,也一并賠了進去。
而對那個永遠冷靜、永遠疏離、永遠站在冰冷高處的女人,他明知不該,不能,不配……
卻忍不住,更想靠近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