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側門內,是死一般的寂靜,與門外那隱約傳來的、帶著官方冰冷威嚴的人聲和韓曉壓抑著某種情緒、卻依舊條理清晰的應對,形成了令人心悸的鮮明對比。羅梓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癱坐在柔軟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地毯上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四肢百骸浸透著刺骨的寒意,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、雜亂、沉重地擂動,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脹痛,撞擊著耳膜,也撞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。
他能清晰地聽到門外發生的一切。
韓曉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應對,證監會和經偵人員公式化卻不容置疑的宣告,李維匆匆趕到后壓抑著憤怒與焦急的簡短交涉,以及最后,那逐漸遠去的、混雜著不同腳步聲的離去聲響。
她……被帶走了。
這個認知,像一把燒紅的鐵釬,狠狠捅進羅梓的心臟,帶來一陣近乎滅頂的、灼熱的劇痛和恐慌。盡管韓曉最后那異常平靜、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仿佛解脫般的話語(“配合調查是公民義務。李維,通知陳律師,讓他直接去經偵支隊。另外,立刻啟動‘靜默’預案,按我們之前商定的第三套方案執行。在我回來之前,公司所有事務,由應急委員會暫代。”)還清晰地回蕩在耳邊,試圖傳遞出一種“一切仍在掌控”的、強作鎮定的姿態,但羅梓知道,這不過是在絕境中維持的最后體面。被證監會和經偵帶走“配合調查”,尤其是在周董已經公開發難、提交罷免動議的當口,這意味著什么,不而喻。她不僅失去了自由,更在輿論和法理上,被徹底釘上了“嫌疑人”的標簽,瀚海這艘已經千瘡百孔的巨輪,失去了最后、也是最重要的舵手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這個念頭,如同最惡毒的詛咒,在他腦海中瘋狂盤旋。不是瀚海完了,是韓曉完了。那個永遠冷靜、永遠強大、仿佛沒有什么能擊垮她的韓曉,此刻,正被推向一個冰冷、黑暗、布滿荊棘的未知深淵。而他,這個被鎖在門后、什么也做不了的、無能的、可笑的“契約丈夫”,甚至連沖出去,擋在她身前,說一句“我跟你們去”的資格和勇氣都沒有。
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近乎毀滅性的自我厭棄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將他徹底淹沒。他死死地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帶來清晰的刺痛,卻絲毫無法抵消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絕望。他恨自己的無能,恨自己的懦弱,恨自己這該死的、只能躲在女人身后、眼睜睜看著她被拖入深淵的、卑微軟弱的身份!
時間,在死寂和黑暗中,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緩慢速度流逝。每一秒,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。羅梓不知道自己保持這個癱坐的姿勢多久,直到四肢因為長時間不動而變得僵硬麻木,直到窗外夕陽最后一絲余暉也徹底被濃重的夜色吞沒,書房內外,都陷入了一片徹底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“咔嚓。”
一聲輕微的、仿佛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的開門聲,打破了這片死寂。
不是書房的正門。是……別墅的大門?有人回來了?
羅梓的心猛地一跳,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,從地上彈了起來,但因為長時間的癱坐和極度的緊張,雙腿一軟,差點再次摔倒。他踉蹌了一下,扶住冰冷的墻壁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,屏住呼吸,側耳傾聽。
腳步聲。沉重,疲憊,緩慢。只有一個人。
是李維。
那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,停頓了片刻,似乎是在平復呼吸,或者整理情緒。然后,書房的門被推開了。
“啪?!?
燈光亮起,昏黃的光線透過門縫,擠進黑暗的臥室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、模糊的光帶。
羅梓站在臥室的陰影里,背緊緊貼著墻壁,不敢發出絲毫聲響。他聽到李維走進了書房,腳步聲停在書桌附近,然后是長時間的、令人心悸的沉默。那沉默,沉重得仿佛能壓垮人的脊梁。
許久,李維的聲音才響起,沙啞,疲憊,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,又像是在自自語:“……都走了。律師跟過去了。陳律師說,情況……很不樂觀。周董那邊提供了‘確鑿證據’,包括林薇的‘自白書’和部分經過‘技術處理’的、指向韓總‘授意違規操作、掩蓋重大損失’的所謂內部通訊記錄。經偵那邊,至少是‘協助調查’四十八小時起步。董事會……明天上午九點,準時召開。周董那邊,已經聯合了超過百分之四十的投票權,加上林薇事件和韓總被帶走調查的沖擊……罷免動議,大概率會通過?!?
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,狠狠敲打在羅梓的心上。四十八小時……超過百分之四十的投票權……罷免動議大概率通過……
最后一絲微弱的、不切實際的希望,也徹底熄滅了。黑暗中,羅梓緊緊閉上了眼睛,感覺一股冰冷的、絕望的寒意,從腳底迅速蔓延至全身,幾乎要將他凍僵。
“羅先生?!崩罹S的聲音,忽然轉向了臥室的方向,提高了些許,帶著一種公式化的、疲憊的平靜,“韓總被帶走前,吩咐我轉告你,在調查結束、事態明朗之前,請你務必留在別墅,不要外出,不要與外界進行任何不必要的聯系。你的日常生活和安全,我會負責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里透出一絲更深的疲憊和復雜,“韓總說,之前的‘契約’,在董事會做出最終決議、或者她……正式卸任之前,依然有效。你母親的醫療費用,會按約定繼續支付。請你……好自為之?!?
好自為之。
最后這四個字,像一根最細的、卻最鋒利的針,猝不及防地刺入羅梓的心臟,帶來一陣尖銳而綿長的刺痛。這算什么?是她在自身難保、大廈將傾之際,最后的、冰冷的、基于契約的“仁慈”和“交代”?還是……一種變相的、將他徹底排除在外的、最后的切割?
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被徹底遺棄的憤怒,如同巖漿般在胸中奔涌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“咔咔”的輕響。他想沖出去,想對著李維,想對著這冰冷的世界怒吼,他想問,為什么?為什么會這樣?那個冷靜強大的韓曉,那個仿佛無所不能的瀚海董事長,怎么可能就這樣……輕而易舉地被擊垮?被帶走?被罷免?
但他沒有。他只是死死地咬著牙,將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嘶吼,連同那滅頂的絕望和憤怒,一并狠狠地咽了回去,化作喉嚨里一股濃郁的血腥味。他有什么資格怒吼?有什么資格質問?在這場驚濤駭浪中,他不過是一個最微不足道的、被保護(或者說囚禁)在安全屋里的、無能的旁觀者。他甚至……連為她分擔一絲一毫壓力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我知道了?!弊罱K,羅梓聽到自己用嘶啞的、干澀的、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,從喉嚨深處擠出了這三個字。那聲音,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,仿佛是從一具冰冷的軀殼里發出來的。
門外的李維,似乎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,他幾不可聞地、深深地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中,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、無能為力的沉重?!皠e墅現在會進入全面靜默狀態,安保級別提到最高。除了我,不會有任何人進出。三餐會送到你房間門口。有任何需要,可以用房間里的內線電話叫我。但……如非必要,請盡量不要聯系?!闭f完,腳步聲再次響起,沉重而緩慢,離開了書房,并輕輕帶上了門。
“咔噠。”
輕微的鎖舌扣合聲,在寂靜的黑暗中,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沉重。仿佛一道最終的、冰冷的閘門,不僅隔絕了內外,也徹底隔絕了羅梓心中最后一點微弱的、不切實際的妄念。
他重新滑坐到冰冷的地毯上,將臉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。黑暗中,他睜大了眼睛,眼前卻只有一片無邊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腦海中,反復回響著李維剛才的話,回響著韓曉被帶走前那冷靜到極致的話語,回響著那條匿名信息里冰冷的宣判,回響著周?正?國那張虛偽而猙獰的臉,回響著林薇那看似溫婉、實則惡毒的笑容……
絕望,如同最粘稠的瀝青,將他徹底包裹,拖拽著他,向著冰冷黑暗的深淵,不斷下沉。
然而,就在這近乎滅頂的絕望和黑暗中,一道微弱卻異常清晰的、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靈光,如同黑夜中驟然劃過的、冰冷的閃電,猝不及防地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!
等等……
數據……全部傳輸了……恢復可能為零……
周董拿到了副本……
林薇啟動的邏輯自毀協議……
無法解析、無法使用的碎片……被病毒污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