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冰冷的詞語,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、閃著微光的碎片,在他混亂的思緒中,開始以一種奇異的方式,碰撞,組合,試圖拼湊出某種……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可能性。
羅梓猛地睜大了眼睛,即使在黑暗中,那雙眼眸也驟然亮起一種近乎偏執的、燃燒著微弱希望火焰的光芒!他停止了顫抖,停止了那近乎崩潰的自我厭棄,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,猛地挺直了脊背!
不對……有什么地方不對!
韓曉也好,李維也好,甚至包括周董和林薇,他們所有人,似乎都陷入了一個思維定式――一個基于現代商業邏輯、技術規范和常規認知的、牢不可破的思維定式!
他們默認,林薇用最高權限啟動的邏輯自毀協議,是不可逆的,是毀滅性的。他們默認,那些被污染、被損毀、變成無法解析的碎片的數據,是徹底無用的,是沒有價值的。他們默認,從技術層面、從“正規”途徑,那些數據已經“死了”,瀚海的“天穹”項目,也已經“死了”。
但是……如果……
一個近乎瘋狂的、完全游離于“正規”和“常規”之外的念頭,如同野火般,在他腦海中迅速燃起,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熾烈!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他的人生尚未被債務和母親的重病拖入深淵、他還是個對世界充滿好奇、混跡于各種“非主流”技術論壇和灰色地帶的年輕“黑客”(或者說,極客愛好者)時,所接觸到的、那些游走在法律和道德邊緣的、關于數據、信息、以及“毀滅”與“重生”的、光怪陸離的見聞和理論。
他想起了某個早已消失在網絡世界、代號“幽靈”的神秘人物,在某個深夜的技術聊天室里,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,談論過一種被稱為“數據殘響”和“邏輯墳場”的理論。那個“幽靈”聲稱,在高度復雜的數字化系統中,尤其是那些采用了多層加密、動態混淆、并設置了高級別自毀協議的核心數據,其“死亡”并非物理上的徹底消失,而更像是一種極致的、主動的“邏輯熵增”和“信息打碎重組”。數據被切割、混淆、污染、加密成無數看似毫無關聯、無法解析的碎片,散布在系統深處,如同宇宙大爆炸后的背景輻射,看似混亂無序,卻依舊蘊含著最原始、最本質的信息“印記”。
“幽靈”當時用一種近乎狂熱的語氣斷,只要有足夠強大的計算能力,足夠特殊的、能夠理解底層“信息印記”的解析算法,以及……足夠瘋狂的、敢于深入“邏輯墳場”去“打撈”的勇氣和技術,理論上,存在一種極其微小的可能性,可以從這些“死亡”的數據碎片中,逆向還原出部分、甚至大部分原始信息的“邏輯骨架”!這不是常規的數據恢復,這更像是一種“招魂”,一種基于信息論和概率論的、近乎玄學的、在“廢墟”中“聆聽”和“重構”早已消亡的“信息幽靈”的禁忌之術!
當然,“幽靈”的理論,在當時被絕大多數人視為天方夜譚,甚至是精神不正常的囈語。那種“打撈”需要的計算資源是天文數字,解析算法只存在于理論推演,而深入“邏輯墳場”的風險,更是可能導致整個解析系統被殘留的自毀病毒徹底污染、甚至反向吞噬。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,一個只存在于理論幻想中的、瘋狂的念頭。
但……如果呢?
如果瀚海擁有的技術團隊和計算資源,已經是行業頂尖?如果林薇的自毀協議,雖然高級,但未必真的達到了“幽靈”理論中假設的那種“完美熵增”的、不可逆的、理論上的“絕對死亡”?如果……這個世界上,真的存在像“幽靈”那樣的、游離于主流之外、專注于探索這些“禁忌之術”的、瘋狂的、不為人知的天才或組織?
這個念頭,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,在羅梓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!他感覺自己的心臟,因為激動和一種近乎賭博般的、瘋狂的希望,而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,血液沖上頭頂,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灼熱感!
他知道,這個想法聽起來有多么荒謬,多么不切實際,多么……異想天開。甚至,這可能是他絕望之下,抓住的最后一根虛無縹緲的稻草。但是,當所有的“正規”途徑都已被證明是死路,當韓曉已經被逼到懸崖邊緣、甚至被推了下去,當整個瀚海帝國眼看就要分崩離析……這樣一個荒謬的、瘋狂的、來自“民間”和“灰色地帶”的、近乎玄學的“解法”,是不是……反而成了那唯一可能存在的、極其微弱的、逆轉絕境的……一線生機?
羅梓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,因為動作太急,眼前一陣發黑,但他顧不上了。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許久、終于看到一絲縫隙的野獸,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著,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。
“幽靈”……“幽靈”……那個神秘莫測、早已消失的“幽靈”!他還記得“幽靈”最后消失前,在某個加密程度極高的、極其隱秘的小眾論壇里,留下的一個模糊的、像是地理位置坐標、又像是某種特殊通訊協議的、難以解讀的字符串。當時沒人能看懂,只當是“幽靈”又一次故弄玄虛的囈語。但羅梓,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(與他母親的病、以及他早年為了籌集醫藥費而接觸的一些灰色地帶的、不那么合法的信息交易有關),曾經花過大量時間和精力,試圖破解那個字符串,雖然最終沒有完全成功,但也并非一無所獲。他隱約記得,那個字符串的加密方式,似乎與東歐某個地下黑客組織慣用的、極其古老的、基于冷戰時期間諜密碼改良的某種非對稱加密算法有關……
而東歐……地下黑客組織……灰色地帶的、不為人知的天才……
一個更加大膽、甚至更加瘋狂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成形!
如果……如果他能聯系到“幽靈”,或者,聯系到“幽靈”可能關聯的那個神秘的、游離于主流之外的、或許有能力嘗試這種“禁忌之術”的圈子?如果……如果瀚海的技術團隊,能夠與這樣的“外力”結合,在絕境中,嘗試這最后一種、近乎“招魂”的、瘋狂的、逆向“打撈”和“重構”?
這無異于一場豪賭!賭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,賭“幽靈”或類似存在的真實性和能力,賭瀚海的技術團隊能在不驚動周董、不被病毒反噬的前提下,完成這場“招魂”,賭他們能在七十二小時、甚至更短的、韓曉被限制自由、董事會召開前的寶貴時間里,創造奇跡!
成功的可能性,或許不足萬分之一。失敗的代價,可能是加速瀚海的崩塌,甚至可能將韓曉和整個團隊拖入更深的、涉及法律和技術的泥潭。
但是……不賭,就真的什么都沒了!韓曉會被罷免,會身敗名裂,會陷入無盡的官司和調查,瀚海會分崩離析,被周?正?國和其他虎視眈眈的對手瓜分殆盡……而他,將永遠被困在“無能旁觀者”的恥辱柱上,眼睜睜看著她墜落,在無盡的悔恨和自責中度過余生。
不!他不能接受!哪怕只有萬分之一,不,哪怕只有百萬分之一、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,他也要試一試!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,像個懦夫一樣躲在門后,什么也不做!哪怕他的嘗試是愚蠢的,是荒謬的,是自不量力的,哪怕會招來她更深的厭棄和不屑,哪怕會將他自身也卷入未知的巨大風險……他也要試一試!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如同燎原的野火,再也無法熄滅。一種混雜著巨大恐慌、孤注一擲的決絕、以及某種近乎悲壯的、想要為她做點什么的沖動,如同最洶涌的潮水,瞬間席卷了羅梓的全身,沖垮了他所有的猶豫、恐懼和自我懷疑。
他不再遲疑,猛地沖向臥室的房門,拉開門,沖進了依舊亮著昏黃燈光、卻空無一人的書房。
書房里,還殘留著韓曉身上那極淡的、冷冽的香水味,和她最后站在這里時,留下的、那種無形的、巨大的壓力與絕望的氣息。書桌上,攤開著一些文件,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暗著,一切,都仿佛還停留在她離開時的模樣,只是那個永遠冷靜、掌控一切的身影,已經不在了。
羅梓的心臟,因為這個認知,再次狠狠一縮。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目光快速掃過書房,最后,落在了書桌上那部韓曉平時用來進行內部加密通訊的、看起來像普通固話、實則連接著瀚海最高級別安全線路的紅色保密電話上。
李維說,如非必要,不要聯系。內線電話,也僅限于日常需求。
但此刻,就是“必要”的時刻!最必要不過的時刻!
羅梓深吸一口氣,走到書桌前,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。聽筒入手冰涼,沉甸甸的,仿佛承載著某種無形的重量和……希望。
他知道,一旦撥出這個電話,一旦提出這個瘋狂到近乎荒謬的“民間解法”,他就再也沒有退路了。他可能會被李維和韓曉團隊的人視為瘋子,視為在絕境中失去理智、胡亂語的麻煩制造者,甚至可能因為擅自觸碰保密通訊設備、提出這種完全不靠譜的“建議”,而觸怒韓曉,導致那本就搖搖欲墜的“契約”提前終止,母親的治療中斷……
但,那又怎樣?
比起眼睜睜看著她墜入深淵,比起余生都活在無能為力的悔恨中,這些風險,又算得了什么?
羅梓的眼中,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、孤注一擲的火焰。他用微微顫抖、卻異常堅定的手指,憑著記憶,撥通了李維留給他的、那個直通緊急線路的、他以為永遠也不會撥出的、一號快捷鍵號碼。
聽筒里,只響了一聲短促的忙音,就被迅速接通了。
電話那頭,傳來李維那依舊沙啞、疲憊,但明顯帶著高度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的聲音:“羅先生?什么事?”顯然,他沒想到羅梓會在這種時候,用這部電話聯系他。
羅梓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的平靜、清晰,盡管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,幾乎要跳出喉嚨。他知道,他接下來的話,將決定很多事情的走向,甚至可能決定……韓曉的命運。
“李助理,”他聽到自己用嘶啞的、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關于林薇帶走的、那些被認為‘徹底損毀、無法恢復’的‘天穹’項目核心數據……我有一個想法。或者說,一個……可能存在的、非常規的解決思路。它聽起來可能很荒謬,很不切實際,甚至……有點瘋狂。但我想,在目前這種絕境下,任何可能性,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,也值得嘗試。我需要立刻和你,以及韓總目前最信任的、技術層面最核心、也最能保密的人,當面談。現在,立刻,馬上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