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密電話那頭,是長達近十秒鐘的死寂。只有電流微弱的、令人心頭發緊的滋滋聲,和李維那陡然變得沉重、仿佛壓抑著巨大驚愕與某種難以置信情緒的呼吸聲,透過聽筒,清晰地傳來。
羅梓甚至能想象出,電話那頭的李維,在聽到他這番近乎瘋狂的、關于“可能存在的、非常規解決思路”的論時,臉上會是何等錯愕、甚至可能帶著一絲“他是不是被嚇瘋了”的荒謬表情。畢竟,在韓曉被帶走、瀚海大廈將傾、所有正規途徑都被證明是死路的絕境下,他這樣一個身份尷尬、對瀚海核心技術一無所知、甚至被刻意“保護”(或者說隔離)起來的“契約丈夫”,突然聲稱有一個“想法”,而且是關于那些已被頂尖技術團隊判定為“徹底損毀、無法恢復”的核心數據……這聽起來,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要荒謬。
但羅梓沒有退縮,也沒有解釋。他只是緊緊握著那冰涼的聽筒,手心里全是冷汗,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書桌對面空蕩蕩的、曾屬于韓曉的椅子,目光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、孤注一擲的火焰。他知道,他沒有退路,也沒有時間詳細解釋。他必須用最簡短、最直接的方式,抓住這唯一可能的機會。
“……羅先生,”終于,李維的聲音再次響起,那沙啞疲憊的聲線里,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極其復雜的情緒,混合著震驚、懷疑、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,以及深深的、對未知風險的警惕,“你……知道你在說什么嗎?‘天穹’項目的數據,是林薇動用最高權限,啟動了邏輯自毀協議損毀的,我們的技術總監和外部聘請的頂尖數據恢復專家,經過三輪交叉評估,得出的結論是……”他似乎艱難地吞咽了一下,才吐出那冰冷的判詞,“……理論上,物理殘留可讀取部分不足千分之一,且被多重動態混淆病毒深度污染,常規及非常規恢復手段,成功率無限接近于零。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,而是……信息層面的‘死亡’。”
“我知道?!绷_梓的聲音,出乎意料地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我知道常規手段不行。我知道你們已經嘗試了所有‘正規’的、能想到的途徑。我也知道,‘理論上’,它已經‘死’了?!?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仿佛在積聚最后的力量,也仿佛在下定最后的決心,說出那個在任何人聽來都無比瘋狂、甚至可能引來嗤笑的詞匯:“但如果……我們嘗試的,不是‘恢復’,而是……‘重構’呢?不是從現有的、被污染的碎片里‘修復’出原來的數據,而是像考古學家從一堆破碎的、被掩埋了千年的陶片里,根據它們的形狀、質地、紋路、相互之間的關系,去‘推斷’和‘重構’出那個陶器原本可能的樣子?”
電話那頭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這一次,李維的呼吸聲更加沉重,也更加急促,仿佛羅梓的話,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他本已絕望的心底,激起了難以想象的驚濤駭浪。
“你……繼續說?!崩罹S的聲音,壓得極低,帶著一種緊繃的、仿佛在聆聽某種禁忌知識的警惕。
“我早年……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,接觸過一些……游離在主流之外的技術圈子和理論?!绷_梓的聲音依舊平靜,但提到“特殊的原因”時,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,那與他母親的重病、與他為了籌措醫藥費而不得不涉足的灰色地帶、與他那段不愿回首的過往緊密相連,“我認識一個人,或者說,我知道一個……代號叫‘幽靈’的人。他在大概七八年前,在一個非常隱秘、早已關閉的加密論壇里,發表過一篇……幾乎沒人當真的、關于‘數據殘響’和‘邏輯墳場’的推演論文。他認為,在極端復雜的加密和自毀機制下,‘死亡’的數據并非徹底湮滅,其信息‘印記’會以某種極度扭曲、混亂、但遵循特定底層邏輯的方式,殘留在系統的‘背景噪音’里,就像宇宙大爆炸后的微波背景輻射,看似無序,卻蘊含著宇宙起源的秘密?!?
“幽靈”的理論,聽起來更像科幻小說或者瘋子的囈語。羅梓幾乎能聽到電話那頭李維那無聲的倒抽冷氣,和那隨之而來的、更加深重的懷疑。
“這太……荒謬了?!崩罹S的聲音干澀,帶著難以置信,“羅先生,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,但這不是科幻電影?,F實是,我們的技術團隊……”
“我知道這聽起來荒謬!”羅梓打斷了他,聲音因為急切和一種被質疑的焦灼,而微微拔高,但立刻又強行壓了下去,恢復了那種壓抑的、卻異常堅定的平靜,“但李助理,請你想想,我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?‘正規’途徑已經堵死了!韓總被帶走了!董事會明天就要召開!周董手里有完整的副本!我們還有多少時間?還有多少選擇?”
他喘了口氣,語速加快,仿佛要將胸中翻涌的所有想法和盤托出:“‘幽靈’的理論或許瘋狂,但它的核心思想――信息不滅,只是轉換形態――在信息論上,并非完全無稽之談!關鍵在于,我們有沒有能力,去‘聆聽’那些殘留在系統最底層的、極度扭曲混亂的‘信息印記’!有沒有一種算法,能夠理解并解析這種‘印記’!有沒有足夠強大和特殊的計算資源,去支撐這種近乎‘暴力破解宇宙密碼’的逆向重構!”
“而‘幽靈’……”羅梓的聲音,因為提到了那個神秘的名字,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、混合著不確定和最后希望的光芒,“他在那篇論文的最后,留下了一個極其晦澀的、像是坐標又像是通訊協議的字符串。我當年因為……某些原因,研究過它。雖然沒能完全破解,但我幾乎可以肯定,那個字符串使用的加密方式,與東歐一個非常古老、非常隱秘、專注于破解冷戰時期遺留密碼和開發極端加密算法的黑客組織――‘深網守墓人’――慣用的某種非對稱算法高度相關!”
“深網守墓人?”李維的聲音,陡然變得無比凝重,甚至帶上了一絲震驚。顯然,作為韓曉最信任的助理,他對這個游走在世界最黑暗的網絡安全陰影里、傳說眾多、真偽難辨、但絕對不容小覷的神秘組織,并非一無所知。
“對!”羅梓的心臟狂跳,他知道,他賭對了。李維知道這個組織,至少聽說過它的名頭。“如果‘幽靈’真的和‘深網守墓人’有關,哪怕只是邊緣成員,或者只是從他們那里‘繼承’或‘交易’了某種理論和技術……那么,他論文里提到的‘逆向重構’,就不再是純粹的幻想!‘深網守墓人’以擅長處理‘不可能’的解密和極端情況下的信息‘打撈’而聞名于……某些特定的圈子。他們接的活兒,很多都是各國情報機構和頂級科技公司官方渠道解決不了的‘臟活’、‘絕活’!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李維的聲音,因為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、難以置信的可能性,而微微顫抖,“你想通過聯系這個‘幽靈’,或者通過他,聯系上‘深網守墓人’,讓他們來嘗試……‘重構’我們丟失的數據?”
“是?!绷_梓的回答,斬釘截鐵,盡管他的心臟因為說出這個瘋狂的計劃而幾乎要跳出胸腔,“這是我們最后的機會,李助理。我知道這風險極大?!罹W守墓人’聲名狼藉,行事毫無底線,索價高昂,而且極不可控。我們可能引狼入室,可能白白付出巨大代價卻一無所獲,甚至可能將瀚海最后的技術秘密也泄露出去,加速我們的滅亡。但是……”
他的聲音,因為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,而帶上了一絲嘶?。骸暗?,不賭,韓總明天就會被董事會罷免,瀚海會被拆分出售,她可能面臨更嚴重的指控,身敗名裂,一無所有!賭了,我們還有一線生機,哪怕這生機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!至少,我們試過了!至少,我們沒有坐以待斃!”
電話那頭,再次陷入了長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羅梓能聽到李維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,能想象出他此刻內心正經歷著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戰。一邊是近乎瘋狂的、與虎謀皮的、成功率渺茫的“民間偏方”,一邊是眼睜睜看著韓曉和瀚海走向覆滅的、冰冷而確定的絕路。
時間,在沉默中一秒秒流逝,每一秒,都像在羅梓緊繃的心弦上狠狠鋸過。
終于,李維的聲音再次響起,那聲音里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、沉重的決斷:“羅先生,告訴我,你需要什么?以及……你有多大把握,能聯系上這個‘幽靈’,或者‘深網守墓人’?”
羅梓的心,因為李維這句話,而猛地一沉,隨即,一股混合著巨大壓力、微弱希望和破釜沉舟決心的熱流,涌遍全身。李維……選擇了相信他,或者說,選擇了抓住這最后一根稻草!
“第一,”羅梓強迫自己冷靜,語速飛快,“我需要立刻見到韓總現在最信任的、技術層面最核心、也最能保密、并且對‘天穹’項目底層架構和自毀協議機制最了解的人。必須是能絕對信任、且心理素質過硬、敢于承擔巨大風險、進行這種近乎‘禁忌’嘗試的人。我需要和他一起,驗證‘幽靈’理論在我們具體案例上的可行性,哪怕只是理論推演。同時,我們需要評估,如果嘗試‘重構’,需要什么樣的特殊計算環境、什么樣的底層數據訪問權限,以及……可能會觸發什么樣的連鎖風險,比如殘留病毒的反撲,或者驚動周董那邊的監控?!?
“第二,”羅梓的眼中,閃過一絲銳利而冰冷的光芒,“我需要動用我過去的一些……‘人脈’。不是光明正大的人脈,是見不得光的、游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帶的‘關系’。我需要通過他們,嘗試定位和聯系‘幽靈’,或者至少,聯系上可能與‘深網守墓人’有關聯的中間人。這個過程,可能需要錢,可能需要許諾一些我們未必愿意、但不得不給的‘條件’,而且,絕對、絕對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蹤到的、與我們、與瀚海、與韓總有直接關聯的把柄。這需要極其隱秘、極其專業的操作?!?
“第三,”羅梓的聲音,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時間。李助理,我們最多還有……不到二十四個小時。在明天董事會召開、一切成為定局之前,我們必須拿出一點東西,哪怕只是一個有說服力的、證明數據‘可能并未完全死亡、存在理論上的重構希望’的技術推演報告,都能成為韓總在董事會絕地反擊、爭取時間的籌碼!而要聯系上‘幽靈’或‘深網守墓人’這種級別的存在,并且初步驗證可行性,二十四個小時,幾乎是……不可能的。但我們別無選擇,必須分秒必爭!”
電話那頭,李維沉默了更久。羅梓甚至能聽到他指節捏得發白的輕微聲響,以及他因為極度緊張和壓力而變得粗重的呼吸。
“技術負責人,我可以立刻安排。是韓總一手提拔、絕對可信的技術總監,也是‘天穹’項目的奠基人之一,秦錚。他現在就在公司地下三層、代號‘蜂巢’的絕密安全屋里,帶著最后幾個絕對忠誠的核心成員,正在做……最后的、絕望的掙扎。他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?!崩罹S的聲音,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重,“至于你需要的‘人脈’和操作……羅先生,你確定,你要動用那些……‘關系’嗎?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。一旦涉足,可能就再也洗不干凈了。而且,韓總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意味著什么?!绷_梓的聲音,異常平靜,平靜得甚至有些冷酷,“但這是現在,唯一可能救她、救瀚海的辦法。至于韓總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前閃過韓曉被帶走時那挺直卻孤寂的背影,心臟再次傳來清晰的刺痛,“等事情結束,如果……如果她因此厭棄我,甚至要終止契約,我無話可說。但現在,我們必須這么做。立刻,馬上?!?
電話那頭,李維再次沉默了。這一次,沉默的時間稍短,但其中的掙扎和決斷,卻更加沉重。最終,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,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個字:
“好?!?
這一個字,如同最后的審判錘音落下,敲定了這場瘋狂的、與時間賽跑、與惡魔交易的絕地反擊的開始。
“秦錚那邊,我來安排。十分鐘后,我會派絕對可靠的人,接你去‘蜂巢’。路線和安保會做到最高級別,確保不會引起任何注意?!崩罹S的聲音,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、條理清晰的快速,“至于你要動用的‘人脈’和需要的資源――錢,我可以從韓總的私人緊急賬戶里調撥,額度……可以很高,只要能解決問題。操作,需要絕對隱秘,不能留下任何與瀚海、與韓總、甚至與你有直接關聯的痕跡。我會提供一個完全干凈的、加密的、一次性通訊渠道給你,你需要的一切技術支持,秦錚的團隊可以遠程秘密提供。但是……”
李維的聲音,陡然變得無比嚴肅,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:“羅先生,你必須清楚,從現在開始,你做的每一件事,聯系的每一個人,都可能將你,甚至將韓總,拖入無法預料的、更深的危險之中?!罹W守墓人’那種存在,是真正的雙刃劍,用不好,我們會死得更快、更慘。你……真的想好了嗎?”
羅梓握著聽筒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。他想好了嗎?他當然沒有完全想好。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懸崖,是與虎謀皮的致命危險,是可能萬劫不復的深淵。但,他更無法忍受的,是站在安全的岸邊,眼睜睜看著那個在他心中占據著越來越重、越來越復雜分量的女人,被冰冷的潮水徹底吞沒。
他想起了星空下她偶爾流露的疲憊,想起了她指尖微涼的觸感,想起了她獨自面對風暴時挺直的脊背,想起了她被帶走時那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平靜……
不,他別無選擇。
“我想好了?!绷_梓的聲音,平靜,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李助理,開始吧?!?
電話掛斷。
書房里,重新恢復了死寂。但這一次,死寂中,卻涌動著一股看不見的、緊張的、如同弓弦繃到極致的、危險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