瀚??偛咳鶚堑目諝猓琅f恒定、潔凈,帶著一絲無形的壓力。但羅梓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門時,胸腔里奔涌的,已不再是之前那種被規則束縛、被目光審視的沉悶與焦灼。韓曉那句“放手去做”,連同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與決斷,如同注入他僵硬軀殼的一道滾燙鐵水,瞬間熔化了那些無形的枷鎖,卻也帶來了新的、更灼人的重量。
“非正式項目聯絡人”,“配合‘影子審計’小組”,“暗中調查內部”,“市井資源”,“合法且不違背基本道德的手段”……這些詞匯在他腦海中盤旋,交織成一個模糊卻充滿危險張力的任務輪廓。他知道,從韓曉辦公室出來的那一刻起,他已經從一枚被動等待指令的“棋子”,變成了韓曉手中一把可以主動刺出、探尋真相的、無光的“匕首”。
李維的效率極高。短短半天時間,就為他準備了一個全新的、不記名的加密通訊設備,一個匿名的電子郵箱,一小筆不連號的、用于應急的現金,以及一份關于瀚海供應鏈管理部和品控部相關人員的基礎資料檔案――當然,是經過篩選、不涉及最核心保密信息的版本。同時,也明確了他與“影子審計”小組的單線聯系方式:一個極其隱蔽的、一次性的加密消息投遞渠道,僅在緊急或關鍵信息傳遞時使用,避免留下任何數字痕跡。
“你的首要任務,是建立或重新激活你的‘市井’信息渠道,重點圍繞恒遠三廠,以及可能與其相關的物流、廢料回收、小型配套加工作坊等外圍環節?!崩罹S的聲音依舊是那種缺乏起伏的平穩,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,“韓總提到你在那個圈子有過經歷,這是你的優勢。我們需要知道恒遠三廠的廢料最終流向哪些回收商,那些回收商的背景和信譽如何,與工廠管理層是否存在私人關系。我們還需要了解,恒遠三廠有沒有將部分非核心或高難度的工序,外包給一些不成規模的小作坊,這些小作坊的資質和質量控制情況。任何與工廠運營、成本、質量相關的、不體現在正式報表上的‘灰色’信息,都可能成為我們切入的突破口。”
“至于趙志遠(那位‘病假’的對接副經理),”李維從資料中抽出一張薄紙,“他最后一次出現在公司,是在兩個月前。提交病假申請時附帶的,是一份市級三甲醫院出具的、診斷語焉不詳的‘重度神經衰弱與焦慮狀態,建議長期休養’的證明。之后便與公司基本失聯,手機關機,住處無人。他的妻子是家庭主婦,有一個上初中的兒子。我們通過合法渠道初步了解,他家庭財務狀況在近期沒有明顯異常,也沒有大額不明資金流入。他妻子對外只說他‘壓力太大,需要靜養’。”
“但是,”李維話鋒一轉,“在他‘病假’前一周,他經手處理了恒遠三廠q3(第三季度)的績效評估報告初稿。根據流程,這份報告需要他簽字確認后,提交給供應鏈管理部總監審核。但最終提交上去的版本,沒有他的電子簽名,只有一份打印出來、疑似他筆跡的簽名(需筆跡鑒定確認)。報告的結論,自然是‘優秀’。而就在他‘病假’后不久,恒遠三廠向集團申請的一筆‘特殊工藝優化補貼’(金額不?。┇@得了批準,理由是‘為滿足瀚海特定項目(暗指天穹)的更高技術要求,進行了生產線局部改造和工藝升級’。申請流程上,趙志遠是前期對接人,但批準時他已不在崗。”
李維將那份關于“特殊工藝優化補貼”申請的摘要遞給羅梓:“這筆補貼的去向和實際使用效果,我們需要核實。恒遠三廠聲稱用于購買某品牌的精密溫控設備和升級部分檢測儀器,但具體的采購合同、設備驗收記錄,在集團檔案中并不完整。趙志遠作為對接人,理應掌握更多細節。他的‘病假’,與這筆補貼的申請和批準,在時間點上過于巧合?!?
羅梓接過資料,快速瀏覽。疑點像藤蔓一樣,纏繞上來。一個關鍵對接人突然“消失”,一筆去向存疑的“補貼”,一份完美但缺乏關鍵簽名的評估報告……所有這些,都指向了恒遠三廠與瀚海內部(至少是供應鏈管理部門)之間,可能存在的、不為外人所知的灰色地帶。
“你需要從外圍入手,”李維總結道,“在不驚動恒遠和內部相關方的前提下,嘗試摸清趙志遠‘病假’的真實原因和去向,以及那筆‘特殊工藝優化補貼’的實際使用情況。同時,繼續搜集關于恒遠三廠運營的真實信息。記住,你是獨立的‘暗線’,你的行動不應該,也不會被‘影子審計’小組或任何官方行動所知曉。直到你拿到有價值的、可以交叉驗證的信息。”
獨立暗線。這意味著他將獨自面對未知的風險,獨自在灰色地帶穿行,獲取的信息,將成為韓曉手中,可能決定最終勝負的、看不見的砝碼。
“我明白了?!绷_梓將資料仔細收好,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多問具體該怎么做,因為韓曉和李維已經將最大的自由裁量權給了他――“放手去做”。
離開瀚海大廈,羅梓沒有立刻返回那間韓曉安排的、離公司不遠的高級公寓。他走進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連鎖咖啡館,在角落的位置坐下,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。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,帶來一絲清醒的灼燒感。
他需要思考,如何重新踏入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、卻以為早已徹底告別的世界。李維所說的“市井資源”,核心就是他作為外賣員時,在那個龐大、混亂、卻又自成體系的底層服務網絡中所積累的人脈、經驗和對那座城市不為人知一面的了解。
他送過外賣的區域很廣,但主要集中在城市東部幾個大型商業區、高新科技園和密集的住宅區。那里是無數白領、程序員、小商戶、以及像他一樣的服務從業者聚集的地方。信息的流動,在那里以另一種形態存在――不是光鮮的ppt和嚴謹的報表,而是外賣小哥在等餐時的閑聊,是便利店老板對周邊公司人員流動的觀察,是快遞網點對某個區域發貨量突然變化的敏感,是深夜大排檔里,疲憊的工人們酒后吐露的只片語。
恒遠三廠所在的工業區,距離他常送的商圈有一段距離,但并非毫無關聯。那個工業區產生的廢料,需要回收商處理;工廠的許多管理人員和白領,可能就住在東部的某些住宅區;為工廠提供配套服務的小公司、物流車隊,其辦公地點或調度點,也可能散布在城市各處。更重要的是,那個圈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、非正式的信息交換場。一個消失的工廠中層,一筆來源不明的補貼,一個口碑突然變化的回收商……這些消息,可能會以某種變形的方式,在那個圈子的某個角落流傳。
他需要的,是一個重新切入的“身份”和“理由”。不能再是“瀚海特別助理”,甚至不能是“調研員”。他必須變回那個普通的、為生活奔波的小人物,才能重新獲得那個世界的“通行證”和信任。
幾天后,一個穿著半舊沖鋒衣、背著磨損雙肩包、皮膚被風吹得有些粗糙、眼神里帶著些許生活疲憊的年輕人,出現在了城市東部“創智天地”商圈附近。這里是新興的互聯網公司和初創企業的聚集地,高樓林立,咖啡館和快餐店遍布,永遠充滿了行色匆匆的年輕人和轟鳴的外賣電動車。
羅梓看起來和周圍那些趕著送餐、神色匆忙的外賣員沒什么兩樣。他甚至搞到了一輛二手的、車身上還貼著某外賣平臺舊貼紙的電動車(通過一個以前認識的、現在開了個小維修鋪的工友幫忙),以及一套勉強合身的外賣員馬甲。他沒有注冊任何平臺,這身行頭只是個偽裝。
他的目標很明確:重回那些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角落,重新連接那些或許還記得“小羅”這個人的面孔,用最不起眼的方式,傾聽和觀察。
第一天,他去了商圈背后那條狹窄熱鬧的“美食街”。這里匯聚了天南地北的小吃,是附近上班族解決午餐和外賣騎手聚集等單的熱門地點。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香料和油煙混合的濃郁氣味,人聲鼎沸,電動車和行人摩肩接踵。
羅梓走進一家他以前常去的、主營麻辣燙和蓋澆飯的小店。店面不大,只有五六張桌子,老板是個五十多歲、嗓門洪亮的東北大叔,姓郭。以前羅梓送餐間隙,經常在這里花十塊錢解決一頓飯,和郭老板也算混了個臉熟。
“喲!小羅?!”郭老板正在灶臺前顛勺,一抬頭看到擠進來的羅梓,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,“稀客?。∵@都多久沒見你了?發財了?不來跑單了?”
羅梓臉上擠出符合“小羅”人設的、略帶窘迫和疲憊的笑容:“發什么財啊,郭叔。前陣子家里有點事,回老家待了段時間。這不,剛回來,工作還沒著落呢,先出來轉轉,看看行情?!?
“回來好,回來好!這大城市,機會多!”郭老板一邊麻利地給客人打包,一邊大聲說,“不過現在跑單可沒前兩年好跑了,平臺抽成高,單價低,還管得嚴。你以前那片區,現在好幾個新來的小子,搶單兇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,先看看。”羅梓走到柜臺前,看了看墻上的菜單,“老樣子,一份麻辣燙,多麻多辣,加份面。”
“好嘞!坐著等會兒,馬上好!”郭老板熱情地招呼,又壓低聲音,“你先坐著,我這會兒忙,等閑下來聊!”
羅梓找了個靠里的角落坐下,這個位置既能觀察到店內大部分情況,又能聽到隔壁桌的談話。小店生意很好,外賣訂單的提示音此起彼伏,郭老板和唯一的幫廚(一個沉默寡的中年婦女)忙得腳不沾地。等餐的騎手進進出出,有的靠在門口刷手機,有的匆匆拿了餐就走,有的則和相熟的騎手低聲交流著哪個小區不讓進、哪個寫字樓保安刁難人之類的瑣事。
空氣里充滿了市井特有的、混雜著生存壓力與短暫喘息的真實氣息。羅梓靜靜地坐著,讓自己重新沉浸在這種氛圍里。他需要找回那種感覺――對價格極度敏感,對時間錙銖必較,對平臺規則又愛又恨,對城市的每一條小巷、每一棟建筑的出入口都了如指掌的,屬于“小羅”的感覺。
他的麻辣燙很快好了,郭老板親自端過來,還在他面前放了一小碟腌蘿卜:“送的!看你瘦了,得多吃點!”
“謝謝郭叔?!绷_梓拿起筷子,攪拌著紅油翻滾、香氣撲鼻的麻辣燙。熟悉的味道瞬間激活了記憶,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絲。
“最近怎么樣,郭叔?生意還好吧?”羅梓一邊吃,一邊像拉家常一樣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