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成,湊合過唄。”郭老板擦了把汗,在羅梓對面拉了張凳子坐下,點了根煙,“就是這房租年年漲,食材也貴,利潤越來越薄。全靠這些老主顧和外賣單撐著。你以前跑的那片,‘瀚海’那些白領,可是咱這的大客戶,中午晚上訂單不斷。不過最近好像他們公司出了點啥事,聽說加班少了?感覺訂單沒以前那么瘋了。”
羅梓心中一動,臉上不動聲色:“瀚海?出啥事了?那么大公司。”
“誰知道呢,聽來吃飯的小年輕閑聊,說什么項目黃了?還是被人坑了?我也沒聽全。”郭老板吐了個煙圈,“反正感覺他們那邊氣氛沒以前那么……那么打了雞血似的。以前這個點,我這店里至少坐著七八個等餐的瀚海人,一邊等一邊還在那討論什么代碼、算法,吵得很。現在少了,就算來,也大多是安安靜靜吃飯,或者一臉愁容。”
這倒是個意外的信息。韓曉對“天穹”項目受挫的消息進行了嚴格控制,外界只知道瀚海遇到些麻煩,但具體到什么程度,眾說紛紜。從郭老板這無意中透露的、來自最基層員工的“體感”,似乎反映出“天穹”項目的停滯或受挫,對瀚海部分員工的工作節奏和士氣,已經產生了微妙的影響。這種影響,可能正在通過消費行為等最細微的層面,向外擴散。
“大公司的事,搞不懂。”羅梓附和了一句,岔開話題,“郭叔,你這店還跟以前一樣,用的‘老王’家的菜和肉?”
“可不嘛!老王實在,菜新鮮,肉也放心。就是最近他那好像也煩心事,送來的貨,偶爾有點小問題,包裝也沒以前仔細了。我問他,他支支吾吾的,說是什么上游供應商那邊不太穩定。”郭老板抱怨道。
“上游供應商?”羅梓順著問,“老王不是直接從批發市場拿貨嗎?”
“他以前是,現在好像跟一個什么……農產品公司合作,直接從郊區的什么基地還是合作社拿貨,說是能便宜點。結果便宜沒見多少,麻煩倒多了。”郭老板搖搖頭,“這年頭,生意難做,都想省成本,可省來省去,別把招牌砸了。”
羅梓默默記下。供應鏈的微小波動,正在像漣漪一樣,擴散到最末端的餐飲小店。恒遠三廠作為瀚海的供應商,其內部的問題,是否也會以類似的方式,在更下游的環節(比如為他們提供配套的小作坊,或者廢料回收商)體現出來?
這時,兩個穿著某快遞公司工服的小哥走進來,大聲點餐。其中一人抱怨道:“……真是見鬼了,東郊工業區那邊,恒遠廠子,這個月都第三回了,說好的廢料,臨時變卦,害老子白跑一趟!他們管倉庫那老小子,臉色難看得很,問什么都不說,就說‘上面有變動’。”
“恒遠?就那個做精密件的?”另一個快遞小哥問。
“對啊,以前合作挺痛快的,不知道最近抽什么風。聽說他們廠里內部在搞什么審計還是檢查,人心惶惶的。媽的,耽誤老子工夫,這趟又得扣錢!”
羅梓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。東郊工業區,恒遠廠子,廢料,臨時變卦,內部審計檢查……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,讓他心跳驟然加速!難道“影子審計”小組的動作,或者恒遠內部因為他的報告而產生了警覺,已經開始影響到最外圍的、與廢料回收相關的環節了?那個臉色難看的倉庫管理員,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
他強壓住立刻追問的沖動,繼續低頭吃著自己的麻辣燙,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鄰桌的對話上。
“審計?查賬啊?那難怪。”另一個小哥不以為意,“大公司都這樣,三天兩頭查。不過廢料這種事,能有啥好查的?不就是些邊角料嘛。”
“你懂個屁!”抱怨的小哥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他們那廢料,貓膩多著呢!以前跟我們對接那老趙,人挺爽快,后來突然不見了,說是病休了。換上來這個,摳?摳搜搜,斤斤計較,還老想改合同條款。我估摸著,是不是以前那老趙在賬上動了手腳,現在被查出來了?”
老趙?羅梓心中一凜。恒遠三廠負責廢料回收對接的,也姓趙?會是同一個人嗎?還是巧合?趙志遠是瀚海對接恒遠的品控副經理,難道在恒遠內部,也有一個姓趙的、負責廢料的關鍵人物,也同時“消失”了?
“誰知道呢,反正咱就是干活的,上面讓拉啥就拉啥,少拉一趟,少掙一趟的錢。”另一個小哥顯然對背后的彎彎繞繞不感興趣。
兩個快遞小哥很快吃完,匆匆離開了。羅梓也迅速解決了自己碗里的食物,和郭老板結了賬,又寒暄了幾句,便離開了小店。
站在喧囂的美食街口,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。羅梓的心跳依舊很快。重回“市井”的第一天,僅僅是在一個熟悉的小店坐了一個中午,吃了一份麻辣燙,就捕捉到了幾條極其寶貴、且相互關聯的線索:
1.瀚海內部士氣與“天穹”項目:來自最基層消費場所的觀察,印證了“天穹”受挫對瀚海員工狀態的潛在影響。
2.供應鏈漣漪效應:小餐館老板抱怨其食材供應商的不穩定,提示了供應鏈問題可能具有傳導性。
3.恒遠廢料疑云:快遞小哥的抱怨,直接指向恒遠三廠廢料處理環節近期出現異常(臨時變卦、對接人變更),且可能與“內部審計檢查”及某個“消失”的、姓趙的關鍵人物有關。這與他報告中關于廢料數據真實性的疑點高度吻合,也暗示“影子審計”或工廠自身可能已有所行動。
4.可能的關聯人物“老趙”:恒遠內部也有一個負責廢料、突然“不見”了的“老趙”,這需要與瀚海“病假”的趙志遠進行關聯性調查。
這些信息,零碎,模糊,大多來自道聽途說和只片語,無法作為直接證據。但它們像黑暗中的幾點磷火,指明了可能存在問題的具體方向――廢料處理環節,以及可能與之相關的、在兩個公司內部都“消失”了的趙姓人物。
他需要順著這條線,繼續往下挖。那個抱怨的快遞小哥,他所屬的快遞公司,他們與恒遠三廠具體的廢料承運合同,那個“臉色難看”的倉庫管理員,以及那個“不見”了的恒遠“老趙”……所有這些,都成為了他下一步需要暗中探查的目標。
羅梓推著那輛二手電動車,緩緩走入午后擁擠的人流。他身上那件半舊的沖鋒衣,讓他與周圍那些為生活奔忙的人們融為一體。沒有人會多看這個略顯疲憊的年輕外賣員一眼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這看似平凡的外表下,一場無聲的、危險的調查,已經隨著他重回這片熟悉的商圈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他不再是那個被困在三十六樓、束手束腳的“羅助理”。
他是“小羅”,是游走在市井與陰影之間的暗線,是韓曉布下的、一枚即將刺入迷霧深處的卒子。
而這,僅僅是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