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“速達通”司機老陳的交談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通往恒遠三廠廢料舞弊鏈條最末端、也最生動的一扇門。然而,羅梓的“市井情報網”撒開,收獲的卻不僅僅是關于恒遠內部的問題。在這個龐大蕪雜的信息流中,一些看似與恒遠無關,卻可能對瀚海構成威脅的碎片,也開始悄然浮現。
老陳提到恒遠“可能真的要換承運商了,正在偷偷找別的公司詢價”。這原本只是他作為被“欺負”的乙方的一句牢騷,但落在羅梓耳中,卻激起了另一層警覺。恒遠是瀚海的核心供應商,其物流承運商的更換,尤其是“偷偷”進行,這本身就值得關注。而如果新的承運商,與瀚海的競爭對手存在某種關聯呢?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揮之不去。韓曉給他的任務是“暗中調查內部”,但并沒有限制他關注的范圍。在“放手去做”的授權下,任何可能對瀚海、“天穹”項目構成潛在威脅的信息,都應該在他的視野之內。更何況,競爭對手的任何動態,都可能與“天穹”項目受挫后的市場格局變化息息相關。
他需要驗證這個猜想。但這比打聽恒遠內部的“老趙”“小劉”更為困難。恒遠的供應商遴選是商業機密,物流公司之間的競爭更是暗流涌動,直接打聽無異于打草驚蛇。
羅梓改變了策略。他不再局限于“創智天地”商圈和“老四快餐”這樣的司機食堂,而是將觸角延伸向更廣闊的物流節點――城市外圍的大型物流園區、主要交通干道旁的貨運停車場、以及那些專做長途或大宗貨物運輸的司機聚集地。他依然穿著那身外賣員行頭,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,只是活動范圍擴大了數倍。
這幾天,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,游蕩在城市物流體系的邊緣。他在物流園區門口的煙酒店“等單”,聽進出司機抱怨油價、路政罰款和難纏的貨主;他在高速服務區的快餐區“休息”,看南來北往的貨車貼著不同的公司標識,聽司機們用天南地北的方交流線路和貨源;他甚至“無意中”幫一個輪胎漏氣的半掛車司機遞了下扳手,換來對方遞上的一瓶礦泉水,和幾句關于“最近東線不好跑,查超載嚴得很”的閑談。
信息依舊零碎,充滿了個人視角和情緒色彩。但羅梓像一塊海綿,貪婪地吸收著,并用他逐漸清晰的調查框架,對這些碎片進行篩選、歸類和關聯。
一條線索,在三天后浮出水面。
那是在城西一個大型綜合物流園附近,羅梓在一家專做司機盒飯的快餐店外“等單”。幾個穿著不同工服、但顯然都跑長途的司機聚在一起抽煙,其中一個剃著光頭、嗓門洪亮的司機正在抱怨:
“……媽的真邪門了!‘安達快運’那幫孫子,最近跟吃了藥似的,到處搶活!上個月老子盯了小半年的那單化工原料,從魯東到咱們這邊,都談得差不多了,結果臨簽合同,‘安達’的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,報價比老子低了整五個點!硬生生把單子撬走了!五個點啊,他們跑這趟是學雷鋒嗎?”
“安達快運?”另一個瘦高個司機接口道,“他們不是主要跑華東華南的快遞和零擔嗎?啥時候也染指大宗化工了?還這么低價搶?”
“誰知道呢!”光頭司機憤憤地吐了口唾沫,“聽說他們最近傍上了大款,資金雄厚得很,到處招兵買馬,挖人挖車,還新開了好幾條專線。尤其是往東郊工業區那邊去的,車多了不少,好多還是嶄新的重卡,看著就他媽燒錢!”
東郊工業區!羅梓的心跳微微加速。恒遠三廠就在東郊工業區。他不動聲色地挪近了幾步,假裝低頭刷手機,耳朵卻豎得筆直。
“安達快運”他聽說過,是近幾年崛起很快的一家綜合性物流公司,業務涵蓋快遞、快運、合同物流和供應鏈解決方案,勢頭很猛,一直被業界視為傳統物流巨頭的有力挑戰者。如果“安達快運”最近在重點布局東郊工業區線路,并且采取激進的低價策略搶市場,那么恒遠考慮更換承運商,選擇“安達”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。這本身是正常的商業行為。
但“傍上了大款”、“資金雄厚”、“燒錢”這些字眼,結合“安達”的激進擴張,讓羅梓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。物流是重資產、利潤薄的行業,如此大規模的擴張和低價競爭,沒有雄厚的資本支撐是不可能持續的。“安達”背后的大金主是誰?
“傍上了大款?哪家大款這么想不開,往物流這紅海里砸錢?”瘦高個司機嗤笑。
“聽說是家搞科技的公司,叫什么……星什么的?”光頭司機撓了撓光頭,努力回憶,“對了,好像是‘星瀚’!就那個跟‘瀚海’打擂臺的高科技公司!”
星瀚科技!
羅梓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猛地頓住。星瀚科技,正是韓曉在董事會后提到過的、瀚海在“天穹”項目上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!在“天穹”受挫后,星瀚確實加強了對同類技術人才的挖角,并在一些邊緣應用場景加快了推廣。如果星瀚在背后支持“安達快運”,并且“安達”正在大舉布局東郊工業區(那里除了恒遠,還有許多其他制造業企業,包括瀚海和星瀚的其他供應商),那么這就不是簡單的物流市場競爭了,而很可能是星瀚在供應鏈層面發起的一次戰略滲透!
星瀚支持“安達”,低價切入東郊工業區物流市場,一方面可以降低自身供應鏈成本,另一方面可以更緊密地控制或影響區域內的重要供應商(包括潛在的可能被策反或施加影響的供應商),甚至可能借此機會,接觸到恒遠這樣的瀚海核心供應商,為未來的挖角或施壓埋下伏筆!而恒遠這邊,因為內部審計和與“速達通”合作不暢,正有意更換承運商,“安達”的適時出現和低價誘惑,很可能一拍即合!
這不再是一個孤立的供應商舞弊問題,而是一場隱藏在供應鏈物流環節的、針對瀚海的商業暗戰!
這個推測讓羅梓后背生寒。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來支撐這個判斷。
他繼續“蹲守”在物流園附近。接下來的兩天,他有意識地將觀察重點放在進出物流園的、帶有“安達快運”標識的車輛上。他記下了一些頻繁出現的車牌號(尤其是新車),觀察他們的主要貨物類型(從外觀看,確實有普通快遞件,也有標準托盤貨物,甚至偶爾能看到一些有化工品標識的廂式車),以及他們大致進出物流園的時間規律。
他還在物流園附近一家小超市“買水”,和看店的大媽閑聊,裝作好奇地問:“大媽,最近這邊好像多了不少‘安達’的車啊,他們生意這么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