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師傅的鋪子前,空氣中彌漫的機油味和輪胎的橡膠焦糊氣息,是羅梓過去幾天最熟悉的背景。關于“陳司機”和“星瀚研究所樣品”的信息,像一根燒紅的針,扎在他大腦皮層最警覺的區域。李維的回復――“立了大功”、“授權接觸”、“注意反查”――更讓他清晰地意識到,自己已經踏入了一片既充滿機遇、又布滿無形陷阱的雷區。
“安達快運”的倉庫就在物流園區深處,藍色標識在陽光下有些刺眼。羅梓遠遠觀察過幾次,能感受到那里有一種與園區其他角落不太一樣的、略顯緊繃的秩序感。進出車輛登記嚴格,司機穿著統一,很少像“速達通”或其他小公司的司機那樣聚在門口長時間閑聊。那個“陳司機”,他遠遠瞥見過一次,確實是個身材壯實、板著臉、走路帶風的中年男人,正和調度員大聲說著什么,語氣不太耐煩。這樣的目標,直接湊上去攀談,無異于自投羅網。
他需要幫手。不是李維那種專業的、在陰影中行動的“影子”,也不是瀚海內部任何有正式身份的人。他需要的是和他一樣,能融入市井,不引人注目,卻又具備敏銳觀察力和特定渠道的“眼睛”和“耳朵”。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,尤其是在面對一個可能已經警覺、并有組織背景的對手時。他要組建一個屬于自己的、非正式的、絕對隱秘的信息搜集小組。
這個念頭,在他從胡師傅鋪子離開、推著電動車走在物流園外嘈雜的街道上時,變得異常清晰和迫切。他不是要建立一個龐大的情報網絡,那既不現實,也容易失控。他需要的,是一個小而精、彼此信任、目標一致、且能在特定領域發揮獨特作用的核心小組。
人選,其實在他腦海中已經有了初步的輪廓。這些人,都來自他曾經無比熟悉、如今又重新潛入的那個世界,他們各有各的“道”,也各有各的“不得已”。
第一個人選:小劉。
不是恒遠三廠那個行政小劉,而是羅梓幾天前在“老四快餐”附近,無意中“幫”過的一個年輕外賣員。那天,小劉的電動車因為搶單太急,拐彎時蹭到了一個路邊攤的遮陽傘,被攤主揪住不依不饒,要賠兩百塊。小劉急得臉紅脖子粗,身上顯然沒帶那么多錢。羅梓正好路過,見狀停下,上前勸解,說自己也是跑單的,理解不容易,好說歹說,又掏出五十塊錢(他自己的生活費)墊上,總算讓攤主消了氣,只讓小劉賠了五十。
事后,小劉千恩萬謝,非要加羅梓微信,說一定還錢。羅梓沒收錢,只是說“同行都不容易,互相照應”。兩人聊了幾句,羅梓得知小劉是本地人,高中畢業就出來跑單,對這一片(包括鄰近的物流園區域)的大街小巷、商家、甚至一些不為人知的“小路”和“死角”了如指掌。他腦子活絡,嘴皮子也溜,跟許多商家、保安甚至城管都混了個臉熟,消息靈通。更重要的是,小劉身上有一種底層年輕人特有的、混雜著生存壓力和不服輸勁頭的“機靈”和“義氣”。羅梓“雪中送炭”的五十塊錢和那句“同行不容易”,顯然贏得了這個年輕人的好感和初步信任。
小劉的優勢在于:本地通,人面廣,消息靈,機動性強,且對羅梓有感激之心,相對可控。
第二個人選:胡師傅。
輪胎鋪的胡師傅,是羅梓這幾天刻意經營的關系。胡師傅手藝好,為人爽快,愛聊,關鍵是,他的鋪子位于物流園入口不遠,是許多司機停靠檢修、抽煙聊天的“樞紐”。胡師傅耳朵里灌滿了園區里各家物流公司的八卦、司機間的抱怨、貨流的異常,甚至一些不太上臺面的“門道”。他就像這個物流生態系統的“神經網絡節點”,信息在這里匯聚、交換、擴散。而且胡師傅年紀大,經驗豐富,看人看事有一套自己的“土辦法”,往往能一針見血。
胡師傅的優勢在于:信息樞紐,經驗老道,觀察力強,且對羅梓這個“老實巴交”的年輕外賣員有一定好感(源于遞煙和閑聊)。
第三個人選:老陳。
這個“老陳”,不是“安達”那個“陳司機”,而是“速達通物流”的那個抱怨連連的司機老陳。他是利益鏈條的末端親歷者,對恒遠內部(至少是倉儲環節)的“老規矩”和新變化了如指掌,對“安達”搶生意更是充滿憤懣。他雖然牢騷多,但并非毫無心機,從他之前的談話中,能感覺到他對某些事情有自己的判斷和不滿。如果引導得當,他可能成為了解恒遠內部舞弊細節和“安達”與恒遠新合作動態的關鍵突破口。風險在于,他畢竟是“速達通”的人,與恒遠仍有業務關聯,忠誠度不確定,且可能因為自身利益(比如害怕被牽連)而選擇隱瞞或反水。
老陳的優勢在于:核心環節親歷者,掌握一手細節,對“安達”有競爭敵意,可利用其不滿情緒。風險在于:立場搖擺,可能有自保私心。
這三個人,覆蓋了“本地通”、“信息樞紐”和“內幕知情者”三個關鍵角色。如果他們能形成一個松散的、以羅梓為中心的協作體,那么羅梓獲取信息的能力、范圍和深度,都將得到質的提升。但如何招募他們?如何確保忠誠和保密?如何布置任務而不暴露真實意圖?這些都是難題。
羅梓沒有立刻行動。他花了一天時間,仔細梳理了這三個人的性格特點、可能的訴求和弱點,并設計了幾套不同的接觸和說服方案。他必須小心再小心,任何一步走錯,都可能前功盡棄,甚至將自己置于危險境地。
他首先聯系了小劉。沒有用微信,而是在一次“偶遇”中(羅梓提前在小劉常等單的商圈附近“蹲點”),很自然地走過去打招呼。
“小劉,忙著呢?”羅梓遞過去一瓶冰水。
“羅哥!不忙不忙,剛送完一單。”小劉接過水,很是熱情,“上次那五十塊錢,我這就轉你……”
“不急,說了不用。”羅梓擺擺手,壓低聲音,表情變得有些嚴肅,“小劉,有件事,想請你幫個忙,不知道方不方便?!?
小劉見他神色鄭重,也收起了笑容:“羅哥你說,只要我能辦到?!?
“不是什么違法的事,但有點……特別。”羅梓斟酌著用詞,“我有個朋友,在做點小生意,最近想了解西郊物流園那邊,‘安達快運’這家公司的具體情況,比如他們車多不多,主要跑哪些線路,司機好不好打交道,有沒有在偷偷招人什么的。我朋友覺得,直接去問或者去應聘,太扎眼。他知道我跑這片,認識人多,就托我打聽打聽??晌乙粋€人,能看到的有限。我記得你對那片挺熟的,人也機靈,所以想請你……幫我留意留意,有什么風吹草動,或者聽到什么有意思的閑話,告訴我一聲。當然,不白忙活。”羅梓說著,從兜里掏出三張百元鈔票,塞到小劉手里,“這是定金,消息有用,另外再謝。放心,就是打聽點不痛不癢的消息,絕不給兄弟你惹麻煩?!?
羅梓給出的理由半真半假,指向明確但不過分深入(只提“安達”運營情況),報酬合理(對跑單的小劉有吸引力),且強調了“不惹麻煩”,降低了小劉的警惕。他觀察著小劉的反應。
小劉捏著三百塊錢,有些猶豫,但眼中也閃過一絲心動。三百塊對他而,不是小數目。而且只是“留意”、“聽閑話”,似乎確實沒什么風險。“羅哥,你這朋友……是做什么生意的?打聽這個干嘛?”
“具體我也不太清楚,好像是搞物流信息中介的,想看看‘安達’有沒有合作機會,又怕被坑,所以想先摸摸底?!绷_梓隨口編了個常見的行業,“你放心,就是商業上的事,絕對干凈。你要是不放心,這錢你先拿著,就當幫我個忙,打聽不到什么也沒關系。”
羅梓的坦誠(承認自己也不太清楚)和“不強求”的態度,反而讓小劉放松了一些。他想了想,把錢揣進口袋,點點頭:“行,羅哥,我幫你留意。反正我天天在那邊轉悠,聽到什么就告訴你。不過……要是太敏感的事,我可不敢瞎打聽。”
“放心,就聽聽司機們聊天,看看車進車出就行。安全第一?!绷_梓拍了拍他肩膀,留下了新的、不記名的聯系方式(一張預付費電話卡),叮囑他“用這個號聯系,平時別跟人提這事”。
小劉這邊,算是初步搞定了。用金錢和“幫忙”的名義建立雇傭關系,簡單直接,符合他們這個圈子的規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