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是胡師傅。羅梓沒有用錢,而是用了“請教”和“分享”的方式。他再次“路過”輪胎鋪,這次不是修車,而是拎了半只燒雞和一瓶白酒。
“胡師傅,忙著呢?來,歇會兒,整兩口。”羅梓笑嘻嘻地把東西放在鋪子旁邊的小馬扎上。
胡師傅一看,樂了:“喲,小羅,今天不過年不過節的,這么客氣?”
“前幾天多虧您指點,我對這片兒熟多了,少跑不少冤枉路。這不,心里感激,弄點小菜,陪您喝兩杯,聊聊天。”羅梓說得誠懇,主動擰開酒瓶,倒了兩個一次性杯子。
幾杯酒下肚,氣氛熱絡起來。羅梓開始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“安達”上引。
“胡師傅,您說這‘安達’這么能折騰,又是新車又是新倉庫,他們老板到底啥來頭啊?這么燒錢,圖啥呢?”羅梓裝作好奇寶寶。
“圖啥?圖市場唄!”胡師傅抿了口酒,咂咂嘴,“我估摸著,他們背后肯定有金主。你看他們那架勢,不像是慢慢做生意的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拿著地圖在插旗,先把地盤占上。東郊那邊幾個大廠,是他們重點。我聽說啊,他們跟‘恒遠’那邊,好像已經談得差不多了,就差簽合同了。‘速達通’的老陳,急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“這么快?‘恒遠’那邊能放心?他們以前跟‘速達通’合作不是挺久了嗎?”
“久有什么用?現在生意場上,誰給錢多、誰服務好就跟誰。‘安達’價錢低,車又新,聽說還承諾什么‘信息化管理’,‘實時追蹤’,聽起來是挺唬人。不過……”胡師傅壓低聲音,帶著點神秘,“我總覺得這事兒沒那么簡單。‘恒遠’那邊最近內部好像不太平,這時候急著換承運商,說不定是想借著‘安達’這股東風,沖沖晦氣,或者……轉移點注意力?”
胡師傅的直覺,再次與羅梓的判斷不謀而合。羅梓趁熱打鐵:“胡師傅,您見識多,看得透。我最近也想多了解了解這些門道,以后說不定也能找個穩定點的活兒。您要是聽到什么關于‘安達’、‘恒遠’,或者他們背后金主的新鮮事,有意思的八卦,能不能也跟我說說?讓我也開開眼,長長見識。我請您喝酒!”
“哈哈,你小子,還挺好學!”胡師傅被捧得很舒服,“行啊,反正我這兒天天人來人往,啥話都有。聽到有意思的,就跟你說說。不過有些話,聽過就算,可別往外亂傳。”
“那肯定!我就當聽故事,絕對不亂說。”羅梓連忙保證。用“請教”、“分享八卦”、“長見識”的方式,將胡師傅納入一個“信息分享”的松散聯盟,既滿足了胡師傅的傾訴欲和“被需要”感,又不會讓他感到被利用或卷入危險。
最棘手的是老陳。“速達通”的司機老陳,是對“安達”和恒遠新對接人“小劉”怨氣最大的人,也是了解恒遠內部“老規矩”的關鍵人物。但他也是最不穩定的一環。
羅梓沒有立刻去找老陳。他等了兩天,在一個下雨的傍晚,估計老陳跑完車會到“老四快餐”吃飯,自己也“恰好”在那里避雨用餐。
果然,老陳淋得半濕,一臉晦氣地走進來,看到羅梓,愣了一下,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。羅梓主動招呼:“陳師傅,這邊坐,躲躲雨。我請你喝碗熱湯。”
老陳也沒客氣,坐下后,羅梓給他叫了碗熱騰騰的羊肉湯。幾口熱湯下肚,老陳的臉色好了些,話匣子又打開了,不出所料,又開始抱怨“安達”搶生意,恒遠“小劉”不是東西。
羅梓耐心聽著,等老陳抱怨得差不多了,才壓低聲音,用一種同仇敵愾的語氣說:“陳師傅,這‘安達’這么搞,是不地道。不過我聽說,他們背后好像有星瀚科技撐腰,所以才這么囂張。恒遠那邊換人,說不定也跟這有關。”
“星瀚?”老陳顯然第一次聽到這個關聯,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恍然和更深的憤懣,“媽的,難怪!原來是找著新靠山了!這是要甩開我們,去抱更粗的大腿啊!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羅梓嘆了口氣,“陳師傅,你在‘恒遠’干了這么多年,熟門熟路的,就沒點……嗯,就沒點讓他們顧忌的東西?就這么被他們一腳踢開,太憋屈了。”
老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,沒吭聲。羅梓的話,顯然戳中了他內心的某個角落――不甘,或許還有一絲被逼到墻角的戾氣。
“我能有什么讓他們顧忌的……”老陳嘟囔了一句,但語氣并不堅決。
“我也就是隨便一說。”羅梓見好就收,轉移了話題,“不過陳師傅,以后要是‘安達’那邊或者恒遠那邊,有什么更過分的舉動,或者您聽到什么關于他們的……不太好的風聲,要是方便,可以跟我說說。我雖然就是個跑腿的,但也認識幾個朋友,說不定能幫您出出主意,或者……至少讓更多人知道他們干的這些不地道的事。”
他沒有明確要求老陳提供什么,只是表達了“傾聽”和“可能的支持”態度,并將自己定位為可以傳遞信息的“渠道”。這給了老陳一個潛在的情緒出口和報復途徑,又不會讓他立刻感到被脅迫。
老陳看了羅梓一眼,眼神復雜,最終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埋頭繼續喝湯。
羅梓知道,對老陳不能急,需要慢慢來,用共情和“潛在同盟”的感覺去松動他的心防。這次接觸,算是播下了一顆種子。
就這樣,在短短幾天內,羅梓以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和靈活,初步搭建起了一個以他為核心的、三角形的非正式信息網絡。小劉是靈活機動的“偵察兵”,胡師傅是坐鎮中樞的“情報站長”,而老陳,則是可能提供內部核心細節的“線人”。他自己,則是這個網絡的大腦和聯絡中心,負責接收、甄別、整合信息,并傳遞回李維那邊。
這個小組沒有名字,沒有規則,甚至成員之間互不相識,只通過羅梓單線聯系。它松散、脆弱,卻扎根于最真實的市井土壤,擁有正規商業情報網絡難以觸及的視角和觸角。
夜幕再次降臨。羅梓站在租住的老舊居民樓窗前,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。他手中把玩著那部用于聯系小劉的預付費手機。窗外,是這個城市龐大而沉默的基底,而他,剛剛在這個基底中,悄悄連接了幾個微不足道的節點。
“蜂鳥”依舊獨自飛行,但他已經開始嘗試,傾聽這片森林里,其他微小生靈的鳴叫。一場以市井為戰場、以信息為武器、靜默無聲卻暗流涌動的偵察行動,隨著這個非正式小組的雛形初現,悄然進入了新的階段。前方的“陳司機”和“星瀚研究所”,依然如同籠罩在迷霧中的標靶,但羅梓知道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至少,在他身后這片嘈雜而真實的市井里,有幾雙眼睛,開始與他望向同一個方向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