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蜂鳥”這個代號,帶著一種脆弱的敏捷。這是羅梓對自己此刻狀態最貼切的隱喻。他必須像這種微小的鳥類一樣,在都市叢林的縫隙中高速振翅,精準地懸停、轉向,以最小的能量消耗,從最不起眼的花朵中汲取那一點點花蜜――那些可能決定一場商業戰爭走向的、轉瞬即逝的信息。
他初步搭建的三角信息網絡開始悄然運轉。小劉、胡師傅、老陳,這三條看似互不相干的線,在羅梓謹慎的牽引下,開始向他匯聚著來自不同層面、不同角度的光點。而他,則像一塊未經打磨的透鏡,努力將這些散亂的光點聚焦,試圖照亮迷霧深處那個名叫“陳司機”的目標,以及他背后更龐大的陰影。
小劉的“偵察兵”報告來得最快。這個年輕的外賣員似乎對這項“兼職”頗為上心,或許是那三百塊錢的激勵,也或許是羅梓“不惹麻煩”的承諾和“商業打聽”的理由讓他覺得安全又有趣。他通過那個預付費號碼,用零碎的、夾雜著大量口語和感嘆詞的信息,向羅梓匯報:
“羅哥,我盯了‘安達’倉庫兩天!他們那車是真多,藍色大卡車,進進出出,晚上都亮著燈裝貨!我數了數,光是下午到晚上,就出去了至少八趟重卡,都是往東邊去的,八成就是去東郊工業區!……我還繞到他們倉庫后面看了,有個小門,有倆保安守著,挺嚴。不過我假裝找廁所,湊近聽了聽,好像聽到他們在說,明天有什么‘大件’、‘精密儀器’要出,讓提前檢查車況。……對了,我看見你說的那個臉上有道小疤的司機了!他開一輛廂貨出來的,沒跟別人一起,自己走的,好像挺急。車牌尾號我記得是‘337’!”
“大件”、“精密儀器”、“明天出車”、“尾號337”――小劉的觀察雖然粗糙,但提供了寶貴的時間節點和具體特征。羅梓回復鼓勵,并讓他繼續留意那個“337”司機的去向,但強調“安全第一,遠遠看著就行,千萬別靠近”。
胡師傅的“情報站”廣播則更具分析性和八卦色彩。他會在羅梓“路過”時,一邊擺弄輪胎,一邊用閑聊的口吻,拋出各種真假難辨但往往包含關鍵細節的信息流:
“小羅啊,昨兒個可熱鬧了。‘安達’那邊來了幾個生面孔,穿得挺板正,不像跑車的,倒像是坐辦公室的,圍著倉庫轉了好幾圈,還拿個本子記東西。我聽他們聊天,好像說什么‘系統對接’、‘流程驗證’,估摸著是恒遠那邊派來的人,考察呢!……還有,那個開冷藏車的姓陳的,這兩天沒見著,聽說是跑長途去了,要好幾天才回來。他那個冷藏車,平時可金貴了,不跑普通貨,專跑‘特需’單子。嘖,這世道,拉貨也分三六九等……”
“恒遠派人考察‘系統對接’”――這意味著恒遠與“安達”的合作,很可能已進入實質性的技術對接階段,遠不止于意向接觸。而“陳司機跑長途,專跑特需”――則印證了其特殊性,也給了羅梓一個時間窗口:目標暫時離場。
老陳的“線人”頻道則依舊時斷時續,充滿情緒化的噪音和謹慎的試探。羅梓沒有主動追問,只是隔一兩天,會在“老四快餐”或附近“偶遇”他,請他吃碗面,聽他抱怨。抱怨的內容開始逐漸細化,除了罵“安達”和恒遠對接人“小劉”,也開始摻雜一些更具實質性的信息:
“……那個姓劉的,新官上任三把火,把以前的出貨單、交接記錄查了個底朝天!我看他就是想找茬,把我們‘速達通’踢開!……媽的,以前趙頭(趙志剛)在的時候,哪有這些屁事!規矩是規矩,但大家好商量。現在倒好,六親不認!……聽說財務那邊也在對賬,雞飛狗跳的。我看啊,恒遠這是要變天!……前幾天,好像有星瀚的人來過,坐的小轎車,直接進廠區了,神神秘秘的。哼,攀上高枝了,就看不起我們這些老伙計了……”
“查舊賬”、“財務對賬”、“星瀚的人來過”――老陳的牢騷,拼湊出恒遠內部正在經歷一場從倉儲到財務的全面審計風暴,而星瀚的觸角,似乎已經直接伸到了恒遠的廠區內部。這與胡師傅說的“系統對接”考察,形成了相互印證的鏈條。
羅梓將所有這些碎片信息,在腦中反復拼合、過濾、推演。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拼圖玩家,盡管缺少關鍵的邊框和參照圖,卻憑借著對碎片形狀、顏色、紋理的敏銳感知,逐漸在腦海中勾勒出圖景的輪廓。
目標“陳司機”(冷藏車,尾號疑似337,脾氣差,跑“特需”長途)暫時不在,但“安達”與恒遠的合作正在加速推進,甚至到了技術對接階段。恒遠內部審計風暴持續,與“速達通”關系惡化,星瀚人員已直接到訪。而“安達”背后有星瀚支持的判斷,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側面信息證實。
他需要更直接、更具爆炸性的證據,來坐實“恒遠向星瀚輸送敏感樣品(甚至技術)”這一核心推斷。這需要接觸到“陳司機”本人,或者,找到那輛冷藏車,以及它運送的貨物。
時間不等人。羅梓決定,在“陳司機”回來之前,先嘗試從“物”的層面尋找突破口。他給小劉下達了更具體的指令: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,盡可能摸清“安達”倉庫的貨物進出規律,特別是夜間作業情況,以及是否有規律性的、包裝特別嚴實、或者需要特殊車輛(如冷藏車、氣墊車)運輸的貨物進出。
同時,他通過胡師傅,看似無意地打聽:“胡師傅,您說那‘安達’的冷藏車,跑一趟長途回來,一般會在哪兒做保養啊?那種車金貴,得找專門的店吧?”
胡師傅用沾滿油污的手撓撓頭:“那可不,普通的店還真搞不定。他們好像有固定的點……我想想,好像聽司機提過一嘴,是在北邊那個‘馳騁汽修’,那家店專修冷鏈車和特種車輛,貴是貴點,但手藝好。”
“馳騁汽修”――羅梓記下了這個名字。這是一個可能的切入點。
就在羅梓緊鑼密鼓地編織他的情報網時,李維那邊也傳來了新的消息,通過加密渠道,簡短而有力:“‘影子審計’有突破。三家皮包回收商資金最終流向,指向一個境外離岸賬戶,與趙志遠妻兒收到的海外匯款源頭之一有重合。恒遠內部審計已進入深水區,據悉,趙志剛可能已被內部控制,但消息封鎖極嚴。星瀚方面,監測到其供應鏈部門高管近期頻繁與多家投資機構會面,主題涉及‘智慧物流’和‘供應鏈金融’。你處情況如何?‘蜂鳥’,務必謹慎,對手可能已提高警覺。韓總問及進展。”
信息量巨大。趙志遠兄弟的舞弊鏈條資金源頭與海外賬戶關聯,意味著背后可能存在更復雜的洗錢或利益輸送網絡。趙志剛可能被控制,說明恒遠內部審計動了真格,但也意味著這條線可能隨時被掐斷。星瀚在資本市場為“智慧物流”(很可能包括“安達”這樣的布局)造勢融資,說明他們的滲透不是小打小鬧,而是有戰略、有步驟的長期行動。而“對手可能已提高警覺”的警告,則讓羅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
他必須加快行動。他決定兵分兩路:一路,繼續通過小劉和胡師傅,監控“安達”倉庫和可能的車輛保養點;另一路,他要親自去那個“馳騁汽修”附近探探路。
“馳騁汽修”位于城北一個相對偏僻的汽配城深處,店面規模不小,門前停著幾輛待修的冷藏車和貨柜車,穿著工裝的技師進進出出。羅梓沒有靠近,只是在對面街角的便利店買了瓶水,借著玻璃的反光觀察。他發現,店門口有攝像頭,進出管理似乎也比較嚴格,生面孔很難直接混進去打聽。
他正思考著如何切入,目光忽然被汽修店旁邊一家小小的、不起眼的“輪胎專賣兼快修”鋪子吸引了。鋪子門口,一個老師傅正在給一輛小貨車換輪胎,動作麻利。羅梓心中一動,走了過去。
“師傅,麻煩問下,補個胎多少錢?”羅梓指著自己那輛特意騎來的、輪胎有些癟的電動車。
老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電動車?二十。”
“能快點嗎?我趕著送單。”羅梓一邊說,一邊裝作隨意地看向“馳騁汽修”那邊,“那邊店挺大啊,專修大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