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馳騁汽修”里那輛蒙著防塵罩、車牌尾號“337”、車廂側面有可疑痕跡的白色冷藏車,像一塊擁有致命引力的磁鐵,牢牢吸附著羅梓的全部注意力。但他沒有立刻行動。沖動是潛伏者的大忌,尤其是在對手可能已經警覺的情況下。他需要計劃,一個周密的、能最大限度降低風險的計劃。
首先,他必須將最新、最關鍵的發現――鎖定目標車輛及其位置、恒遠與“安達”進入“系統對接”、星瀚人員現身恒遠――立刻報告給李維。這不僅能驗證他此前分析的準確性,更能為瀚海高層的決策提供最直接的行動依據。
他找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公共網絡節點,用加密方式將信息高度濃縮后發出:“目標冷藏車,車牌尾號337,目前停放于城北汽配城‘馳騁汽修’最內工位,等待配件。車廂側面有貼物后撕除痕跡。據觀察,‘安達’與恒遠技術對接已啟動,星瀚人員近期曾到訪恒遠廠區。建議:能否通過非公開技術手段,遠程探查該車(如車輛歷史軌跡、車載設備信息)?或安排可靠人員,在不驚動修理廠前提下,近距離觀察痕跡細節。‘蜂鳥’待命,可嘗試接觸車輛,但需支持與風險預案。”
信息發出后,便是焦灼的等待。羅梓知道,李維那邊需要時間研判,協調資源,甚至可能上報韓曉。每一分每一秒,那輛車都可能被修好、開走,或者被更嚴密地看管起來。他不能干等。
他回到了輪胎店附近,但沒有再去找那位老師傅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他像一個真正的、為生計奔波的外賣員,在汽配城外圍的幾條街道上“等單”、“休息”,實則仔細觀察“馳騁汽修”周邊的環境、監控布局、人員流動規律,特別是夜間的安防情況。他還“無意中”與汽配城其他店鋪的店員、送貨員攀談,側面了解“馳騁汽修”的營業時間、值班安排、以及是否有夜間安保。
初步觀察結果不容樂觀。“馳騁汽修”店面較大,前后門都有監控,夜間有值班人員(通常是學徒或小工)留守,卷簾門會落下。直接潛入風險極高。最佳觀察甚至接觸車輛的機會,可能在白天營業時間,利用人多車雜的掩護。但白天也意味著修理廠內人員眾多,不易隱藏。
就在羅梓反復權衡風險與可能性時,李維的回復來了,簡短而有力:“信息收到,價值極高。韓總已知悉。遠程技術探查已安排,結果稍后同步。你之安全為第一要務。現授權如下:一、在不暴露自身前提下,可嘗試獲取車輛vin碼(車架號,通常位于前擋風玻璃左下角或車門框)及清晰的車廂側面痕跡照片。二、絕對禁止嘗試進入車輛內部或觸動任何物品。三、如覺任何風險,即刻放棄,安全撤離。四、行動后,暫時脫離該區域,等待進一步指令。‘蜂鳥’,你已做得足夠多,下一步,讓專業的人來。”
李維的回復冷靜而克制,既肯定了信息的價值,也劃定了清晰的行動邊界和安全紅線。獲取vin碼和照片,這是相對外圍但極具價值的信息。vin碼能查到車輛的具體型號、出廠日期、歷史維修記錄(如果有渠道的話),甚至可能關聯到購買方或使用方的更多信息。車廂側面的痕跡照片,則可能揭示之前貼過什么標識(如特殊的公司logo、貨物類別標識、甚至是“恒遠-星瀚”之類的字樣),成為推測其以往運輸內容的關鍵物證。
羅梓深吸一口氣。這個任務,比純粹的觀察和打聽更具侵入性,但也并非不可能完成。關鍵在于時機和偽裝。
他再次仔細觀察“馳騁汽修”的內部布局。那輛冷藏車停在最里面的工位,靠近后墻,位置相對偏僻,但正對著一扇通往內部零件庫的小門。白天,工位周圍常有技師走動,但午休時間(大約12點到1點半)和臨近下班前(下午5點后),人員會相對稀少。監控攝像頭主要對準大門、收銀臺和主要通道,最里面的工位恰好在一個監控死角的邊緣――這是輪胎店老師傅之前閑聊時“順口”提到的,說那地方有個柱子擋著,攝像頭拍不全,以前有學徒偷懶躲那里玩手機。
午休時間,監控死角,人員稀少……一個計劃在羅梓腦中逐漸成形。他需要一樣東西:一個合理的、進入修理廠內部且靠近那輛車的理由。
第二天中午,羅梓換上了一套半舊但干凈的工作服,戴著鴨舌帽和口罩,背著一個略顯沉重的工具包(里面其實只有些舊扳手、螺絲刀和幾塊抹布),再次來到了汽配城。他沒有直接走向“馳騁汽修”,而是先去了隔壁一家專營卡客車燈具的店鋪,買了一對普通的貨車轉向燈泡。然后,他拎著燈泡袋子,低著頭,步履匆匆地走向“馳騁汽修”。
正值午休時間,修理廠里人不多,只有兩三個學徒在角落里吃著盒飯玩手機,前臺有個小姑娘在打盹。羅梓徑直走向前臺,用帶著點外地口音、有些焦急的語氣說:“你好,我是‘安達快運’調度叫來給337那輛冷藏車送配件的,說急用,讓送到就直接給裝車的師傅。”
前臺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抬起頭,看了眼羅梓和他手里的燈泡袋子,又看了眼登記本,含糊地說:“337?哦,是那輛白色冷藏車,在后面最里面。王師傅負責的,他吃飯去了,你放這兒吧,等他回來我告訴他。”
“不行啊姐,”羅梓顯得更著急了,還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,“我們調度說了,這燈泡型號特殊,必須看著師傅裝上,測試好了才行,怕弄錯了耽誤事。車明天一早就要出長途,耽擱不起。王師傅吃飯多久能回來?要不我直接去車那兒等他?”
小姑娘有些不耐煩,但看羅梓說得急切,又提到“長途”、“耽擱不起”,猶豫了一下,揮揮手:“行吧行吧,那你進去等吧,就在最里面,蒙著罩布那輛。別亂動東西啊!”
“哎,謝謝姐!肯定不動!”羅梓連忙點頭,拎著袋子快步往里走。他的心砰砰直跳,但腳步穩而快,目光低垂,避免與任何人發生眼神接觸。
修理廠內部彌漫著機油、橡膠和金屬混合的氣味。他穿過幾個工位,徑直走向最深處。果然,那輛白色冷藏車靜靜停在那里,罩著灰色防塵罩。周圍沒有人。他迅速掃了一眼,確認了輪胎店老師傅描述的位置――車廂右側靠下的部位,靠近后輪擋泥板的上方,有一塊明顯比周圍車漆顏色略淺、形狀不規則的長方形區域,像是貼過什么東西又被用力撕掉,可能還用了溶劑清洗,但痕跡仍在。
他強壓住立刻拍照的沖動,先走到車頭左側。按照常識,vin碼銘牌應該在前擋風玻璃左下角。他湊近一看,果然有一小塊金屬牌,上面印著一長串數字和字母組合。他迅速用手機(已提前關閉聲音和閃光燈)連拍了幾張特寫,確保所有字符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