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,羅哥,我們都等著好消息呢!”
“羅哥,挺住!”
電話那頭傳來兄弟們嘈雜卻真摯的鼓勵。
羅梓已經說不出話來,只能不住地點頭,盡管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。韓曉一直安靜地坐在他身邊,聽著他斷斷續續的、帶著哭腔的回應,看著他被淚水模糊的側臉,和他緊緊攥著手機、指節發白的手。她沒有打擾,只是默默地,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無聲地傳遞著力量。
電話掛斷后沒多久,羅梓的微信提示音就接二連三地響起。強子、猴子、大斌、老趙……甚至還有幾個已經很久沒聯系、聽說消息后也輾轉托人問到他號碼的外賣站前同事,一筆筆或大或小的轉賬,伴隨著一句句簡單卻滾燙的祝福和鼓勵,涌入他的手機。
“羅哥,一點心意,給阿姨買點好的。”
“兄弟,加油!阿姨一定會好起來的!”
“羅總監,雖然不常聯系,但有事您說話!”
“羅子,錢不多,別嫌少,給阿姨壓壓驚。”
這些轉賬,多的幾千,少的幾百,加起來或許還不如韓曉為這次救援所花費的九牛一毛,但它們承載的分量,卻重若千鈞。那是來自生活最底層的、不摻雜任何利益的、最純粹的情義,是在這個冰冷現實的世界里,難得的人間溫熱。
羅梓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個個熟悉的頭像和名字,還有那些帶著錯別字、卻情真意切的留,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。他將手機屏幕按在胸口,仿佛這樣就能汲取那上面的溫暖和力量。
韓曉默默地看著這一切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見過太多的世態炎涼,也動用過太多冷冰冰的資源和規則,而此刻,羅梓這些昔日兄弟所展現出的、近乎原始的情義,讓她冰冷的心湖,也泛起了一絲漣漪。她忽然有些明白,為什么羅梓在擁有了如今的一切后,依然會對過去那段艱辛的歲月,對那些平凡的兄弟,懷有那樣深刻的感情。因為有些東西,是金錢和地位永遠無法衡量和替代的。
她輕輕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紙巾,抽出一張,遞給羅梓。羅梓接過,胡亂地在臉上擦著,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,怎么也擦不干。
“他們會懂的。”韓曉輕聲說,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,“你的兄弟們,他們懂你現在的心情。他們的心意,你也收下。這份情,記著就好。”
羅梓用力地點點頭,將臉埋進還帶著韓曉指尖溫度的紙巾里,肩膀微微聳動。
不知又過了多久,可能是一個小時,也可能是兩個小時,時間在這里失去了刻度。手術室上方的紅燈,依舊頑固地亮著,像一只冷酷的眼睛,審判著門外人的耐心和希望。
突然,手術室旁邊一扇側門被推開,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、戴著口罩帽子的護士急匆匆地走了出來,手里拿著一個托盤,上面似乎是一些器械或藥品。
羅梓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一個箭步沖過去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護士!護士!里面……里面怎么樣了?我媽媽她……”
護士被嚇了一跳,看清是家屬,放緩了語速,但聲音隔著口罩有些含糊:“家屬別急,手術還在進行中。病人情況暫時穩定,王醫生在專家指導下操作。我是出來取東西的,請讓一讓。”說完,便急匆匆地朝著器械消毒室的方向跑去。
只是暫時穩定……手術還在進行……羅梓的心又被提了起來,他失魂落魄地退回到長椅邊,卻沒有坐下,只是直挺挺地站著,眼睛死死盯著護士消失的方向,又轉回手術室大門,仿佛這樣就能獲得里面的信息。
韓曉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陪他站著,用自己的體溫,一點點溫暖他因恐懼而冰涼的手掌。
就在這時,韓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“緊急醫療專家組”群里彈出消息。
省人醫劉主任:“@所有人,第一階段開顱和皮層造瘺已完成,術野暴露清晰。血腫位置比預想的更深,與內囊關系密切。williams醫生正在指導進行血腫邊緣分離。目前病人生命體征平穩,麻醉深度穩定。但分離過程必須極其精細,速度會放慢。預計至少還需要兩到三個小時。”
消息后面,附上了一張有些模糊的、但能看出是顯微鏡下畫面的截圖,一些紅色的區域和白色的組織邊界被用綠色的箭頭標記出來。
韓曉將手機屏幕遞給羅梓看,指著上面的字,低聲解釋:“你看,手術在順利進行,雖然慢,但很穩。專家在盯著,劉主任也在同步看著。這是好消息。”
羅梓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那幾行字,又看向那張他看不懂、卻代表著母親正在經歷的生死過程的圖片。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,但握著韓曉的手,依然沒有松開,反而攥得更緊。他知道,最危險、最精細的部分,才剛剛開始。這兩三個小時,將是比之前更加難熬的煉獄。
他重新在長椅上坐下,韓曉也挨著他坐下。他將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閉上眼睛,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,將所有的意念和祈禱,都傳遞給那扇門后,正在與死神搶奪他母親的生命的人們。
韓曉沒有催促,也沒有再說話。她只是靜靜地陪著他,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細微顫抖,和他掌心不斷滲出的冷汗。她抬眼,望向那盞依舊亮著刺眼紅光的手術燈,眼神深邃而沉靜。
她知道,這盞燈熄滅之前,每一分每一秒,對羅梓而,都是凌遲。而她要做的,就是陪他熬過去,用她此刻能給予的全部的、無聲的陪伴和支撐,陪他一起,等待那盞燈熄滅,等待命運最終的宣判。
走廊的時鐘,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,聲音在寂靜中,被無限放大,敲打在兩個緊緊依偎、共同等待的靈魂上。窗外的夜色,濃得化不開,但遙遠的天際,似乎隱約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魚肚白的亮光。
天,快要亮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