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手……”羅梓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。
韓曉聞聲抬頭,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腕,愣了一下,隨即不著痕跡地將袖子往下拉了拉,蓋住了那道傷痕,語氣平淡:“沒事,不小心蹭了一下。”
不小心蹭了一下?羅梓不信。那傷痕的形狀和位置,看起來更像是被什么東西用力抓握或者摩擦導致的。他腦海里瞬間閃過倉庫昏暗的光線,那個叫“老k”的藥販子警惕而狡黠的眼神,還有韓曉獨自一人提著裝滿現(xiàn)金的運動包,走向黑暗深處的背影……
“是……是拿藥的時候,弄的嗎?”羅梓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他不敢想象,在那個他完全不了解的、危險重重的灰色地帶,韓曉為了拿到那兩支救命的藥,到底經(jīng)歷了什么。是爭執(zhí)?是沖突?還是更危險的交易?那道傷痕,像一把冰冷的鑰匙,瞬間打開了他一直刻意忽略的、關于藥品來源的恐懼和想象。
韓曉看著他眼中驟然涌起的后怕、自責和心疼,沉默了一下。她知道瞞不過他,也沒必要再瞞。“交易的時候,對方有個手下不太安分,想搶裝錢的包,有了一點小沖突,不嚴重。”她輕描淡寫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小張和那個瘦猴一起,很快控制住了。藥和錢,都沒事。”
她說得輕松,但羅梓的心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。沖突?搶錢?在那種地方,和那種人……那所謂的“一點小沖突”,怎么可能真的只是“一點”?他仿佛看到了韓曉在昏暗混亂的倉庫里,獨自面對危險,周旋于貪婪與狡詐之間,只為拿到那兩支能救他母親命的藥。而他,卻只能坐在千里之外的飛機上,無助地祈禱。
“你……”羅梓的喉嚨再次被堵住,眼眶發(fā)熱,他張了張嘴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聲音嘶啞得厲害,“你為什么要……為什么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?為什么不告訴我?為什么不讓我……”
“告訴你有什么用?”韓曉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清冷,“讓你一起擔心?讓你去面對那些亡命之徒?羅梓,那個時候,時間就是生命。我有能力解決,有渠道拿到藥,這就是最高效的方式。其他的,不重要。”
不重要。她手腕上的傷,她可能經(jīng)歷的危險,她動用的那些或許并不那么光彩的關系和手段,在她看來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藥拿到了,手術成功了,他母親活下來了。
可這對他而,太重要了。這份不計代價、不問后果、甚至將自己置于險境的付出,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,讓他那顆被感激和慶幸填滿的心,又沉甸甸地墜入了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里――一種混合著深深愧疚、無以為報的感激,以及某種尖銳刺痛的自卑。
他憑什么?憑什么讓她為他做到這一步?僅僅因為他們是上下級?是朋友?還是那層彼此都未曾明確戳破的、微妙的關系?這份情,他拿什么還?
“那些藥……很貴吧?”他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響起,問了一個愚蠢卻無法回避的問題。他知道那藥是天價,更知道能在那短短幾小時內,通過那種渠道弄到兩支,所動用的能量和代價,恐怕遠不止金錢那么簡單。
韓曉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邃,似乎看穿了他平靜表象下的驚濤駭浪。“能救阿姨的命,就不貴。”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,我會處理。現(xiàn)在最重要的是阿姨的恢復。后續(xù)的康復治療、專家會診、甚至如果需要轉去更好的醫(yī)院,我都會安排好。你只需要安心陪著她,照顧她,其他的,交給我。”
“交給我。”她說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當然,仿佛這一切本就是她分內之事。可羅梓知道,這不是。這不是她的責任,不是她的義務。她本可以置身事外,本可以只給予有限的、符合她身份的幫助,而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樣,幾乎傾盡所有,動用她所有的人脈、資源,甚至可能欠下難以衡量的人情,將自己也置于某種潛在的風險之下。
“韓曉……”他抬起頭,眼眶通紅,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疲憊卻眼神堅定的女人,胸腔里翻涌的情緒終于沖破了最后一道堤防。他想說謝謝,可“謝謝”這兩個字,在她所做的一切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,如此輕飄飄。他想說他欠她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,可又覺得這話說出來,是對她這份心意的褻瀆。他想說他很害怕,害怕她因為幫他而惹上麻煩,害怕自己永遠無法給予對等的回報,害怕這份過于沉重的恩情,最終會壓垮他們之間那本就微妙而脆弱的平衡。
千萬語堵在胸口,最終,他只聽到自己用一種近乎哽咽的、顫抖的聲音,吐出了最簡單、卻也最沉重的一句話:
“謝謝你……為我做的一切。”
這句話,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。他低下頭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他無法承受的光芒。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,又像一個虔誠的信徒,在他至高無上的神o面前,獻上自己最卑微、也最真摯的感激與懺悔。
謝謝你,在我最絕望的時候,像一束光一樣出現(xiàn)。
謝謝你,動用了我無法想象的力量和資源,為我劈開一條生路。
謝謝你,明明可以高高在上,卻俯身為我沾染塵埃,甚至不惜以身犯險。
謝謝你,為我做的一切。這一切,早已超出了我能理解、能承受、能回報的范疇。
韓曉靜靜地看了他幾秒,看著他低垂的頭,微微顫抖的肩膀,和那緊緊攥成拳頭、指節(jié)發(fā)白的手。晨光中,他臉上的淚痕未干,胡茬凌亂,憔悴不堪,卻有一種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、令人心折的脆弱與真誠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膝蓋上、因為用力而骨節(jié)分明的手。她的手,比他溫暖,帶著一種穩(wěn)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羅梓,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響在寂靜的房間里,“我做這些,不是為了聽你說謝謝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詞句,目光投向窗外那越來越明亮的天空,聲音里帶著一種罕見的、近乎溫柔的堅定。
“是因為,你值得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