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,帶著劫后余生的溫度,慷慨地灑滿縣醫院略顯陳舊的走廊,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染成了金色。羅梓的嚎啕大哭,在宣泄了最初的巨大情緒洪流后,漸漸轉為低低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,最終只剩下肩膀難以抑制的輕微聳動,和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。他依然坐在地上,背靠著冰冷的墻壁,渾身脫力,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掏空靈魂的馬拉松。
韓曉一直安靜地陪在他身邊,直到他最初的劇烈情緒稍稍平復,才輕聲開口,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:“地上涼,先起來吧。阿姨已經送去icu了,我們在這里等著也見不到。去醫生辦公室,聽聽王醫生詳細說說情況,你也需要吃點東西,喝點水。”
羅梓像是被從深水中打撈出來,茫然地抬起頭,眼神還有些渙散。他看向韓曉,她逆著光,清晨的陽光給她略顯凌亂的發絲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,眼底是清晰的疲憊,但神情沉靜,像風暴中始終穩固的燈塔。他遲鈍地眨了眨眼,然后才慢慢點頭,試圖用手撐地站起來,卻發現手臂軟得沒有一絲力氣,膝蓋也在發軟。
韓曉伸手,穩穩地扶住他的胳膊,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。羅梓借著她的力量站直,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,長時間的緊繃和情緒的巨大起伏,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。韓曉沒有松開手,反而將他的手臂繞過自己肩膀,半扶半架地支撐著他。“慢慢走,我扶你。”
她沒有帶他去醫生辦公室,而是先找到了之前那位行政李主任。李主任顯然也一直關注著這邊,見他們過來,立刻迎上,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:“羅先生,韓總,王醫生正在和icu的醫生交接,還要整理一下手術記錄,大概還需要十幾分鐘。我先帶你們去休息室吧,王醫生忙完馬上過來。”
他口中的休息室,是醫院特意為值班醫生準備的小房間,不大,但干凈整潔,有一張簡易的沙發床,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,還有一臺飲水機。李主任還細心地拿來了一次性紙杯和幾包餅干。“兩位先在這里休息一下,喝點熱水。我去看看王醫生那邊好了沒有。”說完,便輕輕帶上門離開了。
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舊家具的味道,但窗外透進來的陽光,讓這狹小的空間有了一絲暖意。
韓曉扶著羅梓在椅子上坐下,轉身去接了兩杯熱水。水很燙,她用兩個紙杯來回倒了幾下,讓溫度降下來一些,才將其中一杯遞到羅梓手里。“慢慢喝,小心點。”
羅梓機械地接過,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紙杯傳到掌心,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雙手冰涼,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他將紙杯湊到嘴邊,小心地啜飲了一口。溫熱的水流滑過干澀疼痛的喉嚨,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,隨即是撫慰般的暖意,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。他這才感到一種遲來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饑餓感。
韓曉自己也喝了幾口水,然后默默地將那幾包餅干推到他面前,沒有說話,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吃一點。
羅梓拿起一包餅干,撕開包裝,機械地往嘴里塞。餅干很干,沒什么味道,他幾乎是囫圇吞下,又猛喝了幾口水。食物的熱量,似乎稍稍補充了一些他被掏空的身體。他一邊吃,一邊忍不住再次看向韓曉。
她靜靜地坐在對面,端著水杯,小口地喝著,目光落在窗外,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眼下是明顯的青影,嘴唇也失了血色。她身上的羊絨大衣沾了些灰塵,頭發有些凌亂,甚至能看出奔波了一夜的痕跡。和他記憶里那個永遠精致得體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韓總,判若兩人。可就是這樣略顯狼狽的她,卻在此刻,給了他前所未有的、近乎于“家”的安穩感。
他想說什么,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千萬語,在胸腔里翻滾、沖撞,最后只化為一陣更猛烈的酸楚,直沖眼眶。他猛地低下頭,死死咬住嘴唇,將又一次洶涌而來的淚意強行壓了下去。不能哭了,至少,不能在她面前,像個沒用的孩子一樣,再哭一次了。
就在這時,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,王醫生推門走了進來。他已經脫下了手術服,換上了白大褂,但臉上的疲憊依舊濃重,眼睛里布滿血絲,走路時腳步都有些虛浮。可他的眼神是亮的,帶著完成一項艱巨挑戰后的、如釋重負的光芒。
羅梓立刻放下水杯,猛地站起身,動作太快,帶得椅子發出一聲響。“王醫生!”
“坐,坐,羅先生,你別動。”王醫生連忙擺手,自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長長地舒了口氣,臉上露出一個真實的、帶著疲憊的笑容,“手術很成功,你們可以放心了。我現在詳細跟你們說一下情況。”
他接過韓曉遞過去的水,喝了一大口,才開始用盡量通俗的語,結合著手機里存的幾張關鍵影像截圖,向兩人解釋手術的細節。從開顱位置的選取,到如何在顯微鏡下避開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經,一點點分離血腫,再到最后那點棘手的滲血是如何在williams醫生精準的遠程指導下,用最微創的方式止住的。
“……血腫清除得非常干凈,幾乎沒有殘留。止血也很徹底,關顱前我們反復確認過。術中生命體征一直比較平穩,沒有出現大的波動。williams醫生最后評估,手術效果是‘excellent’(優秀)。只要術后監護不出問題,不發生感染、再出血或者嚴重的腦水腫,阿姨的神經功能應該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留,有很大希望恢復得很好,甚至可能不會有明顯的后遺癥。”
王醫生每說一句,羅梓的心就跟著踏實一分。當聽到“有很大希望恢復得很好”時,他感覺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,終于被徹底移開了,新鮮的空氣涌入肺葉,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松快。
“謝謝您,王醫生!謝謝!真的太謝謝您了!”羅梓激動得語無倫次,又想站起來鞠躬,被王醫生按住了。
“別,別這樣,羅先生,這都是我應該做的。”王醫生連連擺手,目光卻真誠地看向韓曉,“說實話,這臺手術能成功,韓總才是最關鍵的人。沒有那兩支及時送來的特效藥,沒有williams醫生和劉主任的遠程指導,以我們醫院的條件和我個人的能力,結果……真的很難說。是韓總,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。”他的語氣里,充滿了敬佩,甚至有一絲后怕。只有親歷了手術全程,才知道那看似平靜的遠程指導背后,是多么驚心動魄的精準判斷和臨場決斷,而那兩支藥的到來,又是多么的千鈞一發。
韓曉微微搖頭,語氣平靜:“是王醫生您技術精湛,臨危不亂,也是各位專家傾力相助,更是阿姨自己堅強。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。”
王醫生又交代了一些術后注意事項,比如icu的探視時間、可能的并發癥觀察要點、以及后續的大致康復方向,便起身離開了,他需要立刻去補一個短暫但必要的覺,下午還有別的病人。
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。羅梓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消化著王醫生的話,心里充滿了巨大的、不真實的慶幸。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,驅散了骨髓里的寒意。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一旦松懈,排山倒海的疲憊感便席卷而來,他幾乎要在這令人安心的陽光和暖意中睡過去。
但一個念頭,像一根細小的刺,在他放松的神經末梢輕輕扎了一下,讓他猛地又睜開了眼睛。他看向韓曉,她正微微蹙著眉,低頭看著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,似乎在處理什么事情。陽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頜線,也照亮了她手腕處,羊絨大衣袖子滑落時露出的一小截皮膚。
羅梓的目光凝住了。
在那白皙的手腕內側,靠近袖口的地方,有一道新鮮的、暗紅色的擦傷,痕跡不深,但在一片雪白的肌膚上,顯得格外刺眼。傷口邊緣還有些微微紅腫,看起來是剛弄傷不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