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梓重新融入宴會廳的喧囂,如同深海魚回歸洋流。香檳的氣泡、女士們低語的香風、男人們爽朗(或刻意)的笑聲,以及那永不停歇的、充滿觥籌交錯意味的背景音樂,像一層厚重的、溫暖的液體,將他包裹。他笑著,應和著,與每一個靠近的人點頭、碰杯,說著得體而無意義的話。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,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經過精準計算,眼神在適當的時機流露出被恭維的謙遜,或是對行業趨勢的專注聆聽。
沒人能看出,就在幾分鐘前,在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后,他剛剛觸摸到了一片冰冷而黏膩的陰影。那張卡片上打印的仿宋字體,以及“k.z.l”三個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母,像某種不祥的烙印,清晰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,揮之不去。
“恭賀高升,前程似錦。故人遙祝,盛宴同享?!?
這十六個字,在他腦海中反復咀嚼。表面看去,是再尋常不過的祝賀語,甚至帶著幾分文縐縐的客套。但放在“老k”這個身份背景下,放在這束匿名、夸張、充滿刻意與不合時宜感的花籃上,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陰冷的惡意。
“恭賀高升”――他知道他升職了,知道他今晚是主角。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仿佛上帝視角般的宣告。“前程似錦”――看似祝福,實則更像一句反諷,一個隱晦的提醒:你的前程,或許就攥在我手里?!肮嗜诉b?!报D―“故人”?他們算哪門子故人?一場冰冷的、充滿算計和風險的交易對象罷了。這稱呼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親昵和掌控感。“盛宴同享”――更是點睛之筆。是共享成功的喜悅?不,是共享秘密,共享那份源于非法交易、不可告人的“紐帶”。是提醒他們,那場深夜倉庫里的交易,那兩管救命的藥,是他們共同的、必須守口如瓶的“盛宴”。他不僅要“遙祝”,還要宣告這“盛宴”的“同享”,仿佛他們已經是坐在同一條賊船上的、心照不宣的同伙。
這不是祝福,這是標記,是示威,是無聲的威脅。它精準地刺穿了羅梓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――那份源于母親獲救的恩情,所必然攜帶的、不潔的陰影。他用這份不潔,換來了母親的生命,也換來了此刻的榮耀。而“老k”的這張卡片,就像是在這榮耀的華服上,用無形的筆,畫上了一個骯臟的、只有他們能看見的標記。
羅梓感到一陣反胃。杯中的香檳,那金色的氣泡,此刻嘗起來像是某種令人作嘔的、甜膩的毒藥。他放下酒杯,胃里一陣翻騰。
“羅哥,你怎么了?臉色有點不好看?!睆娮佣酥【茰愡^來,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,關切地問,“是不是喝多了?還是剛才被那幫人灌慘了?”
羅梓定了定神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“沒事,可能有點累。這里空氣有點悶?!?
“是有點悶,人太多了?!焙镒右矞惲诉^來,壓低聲音,帶著點興奮后的八卦,“哎,羅哥,你看見剛才門口那大花籃沒?好家伙,誰送的?。磕敲创箨囌?,比咱們公司定的主花籃還夸張!我剛才偷偷瞅了一眼,好像是給你的?卡片上寫的‘羅總監’?”
強子也來了興趣:“給我的?我看看去!誰這么給面子?”
羅梓的心猛地一緊,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強子的胳膊,力道大得讓強子“哎喲”了一聲。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,松開手,放緩了語氣,但表情是罕見的嚴肅:“別去。沒什么好看的,一個無聊的惡作劇,已經讓酒店的人處理了。”
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,強子和猴子都是一愣,面面相覷。羅哥平時雖然話不多,但很少用這種近乎命令的、帶著寒意的口氣跟他們說話。兩人看了看羅梓緊繃的側臉和眼中來不及完全掩飾的陰霾,雖然滿心疑惑,但終究沒敢再多問,打著哈哈岔開了話題。
“對對,肯定是哪個不開眼的競爭對手搞的,想給咱們添堵!”
“就是,不理他!來,羅哥,咱們部門再一起喝一個,慶祝你拿大獎!”
羅梓端起旁邊侍者托盤上的一杯清水,和他們碰了碰杯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壓下了一些翻騰的惡心感,卻沒有驅散心頭的寒意。他必須表現得正常,絕不能讓任何人,尤其是這些對他毫無防備的兄弟們,察覺到任何異常。那束花,那張卡片,必須被死死摁在黑暗里,絕不能見光。
就在這時,他看到陳璐從側門方向匆匆返回,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,快步走到正在與幾位資深董事交談的韓曉身邊,附耳低語了幾句。韓曉臉上的笑容不變,甚至更加燦爛了一些,對那幾位董事說了句什么,引得對方哈哈大笑,然后她從容地點頭致意,轉身跟著陳璐,再次朝剛才那個側門方向走去。這一次,她的腳步更穩,背脊挺得更直,但羅梓卻從她微微收緊的手指和比平時快了一線的步伐中,讀出了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急切。
是查到了什么?還是,又有了新的、更糟糕的消息?
羅梓幾乎想要跟上去,但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,維持著表面的平靜。他知道,此刻的宴會廳,無數雙眼睛都若有若無地落在他和韓曉身上。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,不能讓人看出他和韓曉之間,因為這突如其來的、詭異的花籃,產生了任何超越正常上下級關系的緊密聯系和緊張情緒。
他需要做點什么,來轉移注意力,來扮演好“羅總監”這個角色。
恰好,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,宣布進入自由舞會環節,燈光變得柔和迷離,樂隊的演奏也換成了舒緩的華爾茲。人群開始流動,不少男女成雙結對滑入舞池。
“羅總監,能否賞臉跳支舞?”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身邊響起。羅梓轉頭,是市場部新來的副總監,叫蘇蔓,海歸精英,能力出眾,相貌氣質俱佳,是公司里不少單身男青年的目光焦點。她今晚穿了一身銀灰色的露肩晚禮服,妝容精致,笑容明媚,正期待地看著他。
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,既能擺脫強子他們可能的追問,也能在眾目睽睽下,展現他“一切正常”的姿態。羅梓壓下心頭的不安和煩躁,臉上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、帶著些許歉意的微笑,微微欠身:“抱歉,蘇總監,我有點不太舒服,想先休息一下。祝你玩得愉快?!彼枰粋€安靜的地方,理清思路,而不是在舞池中繼續扮演“功臣”的角色。
蘇蔓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和失望,但很快恢復得體,笑了笑:“沒關系,羅總監注意身體?!北戕D身融入了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