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梓松了口氣,正想找個更僻靜的角落,一個略顯熟悉的身影卻端著酒杯,再次攔在了他面前。是周副總監,那個之前用“力排眾議”暗諷他的市場部副總。此刻,他臉上掛著比剛才更夸張的笑容,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“羅總監,怎么一個人在這里?不去跳舞?”周副總湊近了些,身上散發著濃重的古龍水味,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親昵,“剛才看到陳助理急匆匆地找韓總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我好像看到,酒店的人從后門搬出去一個好大的花籃,看著可不便宜啊……誰這么大手筆,單獨送給你?”
羅梓的心猛地一沉。這個周副總,像只嗅覺靈敏的鬣狗,果然注意到了那花籃,并且將它與韓曉、陳璐的異常舉動聯系了起來,試圖從他這里套話。
他臉上笑容不變,眼神卻冷了下來,語氣平淡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和厭倦:“周總說笑了。一個送錯地方的花籃而已,酒店已經處理了。韓總日理萬機,有點急事需要處理,很正常。至于跳舞,”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杯,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副總手中見底的酒杯,“我酒量淺,怕失態,還是欣賞各位的舞姿更自在些。”
他四兩撥千斤,將花籃說成是“送錯地方”,將韓曉的離開歸為“急事”,又暗示自己不勝酒力,不想應酬,每一句都滴水不漏,卻又明確地表達出“不想多談”的態度。
周副總碰了個軟釘子,臉上笑容僵了僵,眼里閃過一絲不快,但終究不敢在明面上撕破臉,干笑兩聲:“呵呵,羅總監真是謹慎。年輕人,謹慎點好,謹慎點好。”說完,便悻悻地走開了。
打發走了周副總,羅梓只覺得心力交瘁。這宴會廳里的每一道目光,每一句看似尋常的寒暄,此刻都仿佛帶著試探的鉤子,想要從他身上扯下點什么。那花籃和卡片帶來的陰冷,與這浮華喧囂下的暗流,交織在一起,讓他感到一種無處可逃的窒息。
他端著水杯,不動聲色地退到了宴會廳邊緣最不起眼的一根廊柱后面,這里光線較暗,視野卻可以覆蓋大半個宴會廳,也能看到韓曉剛才離開的那個側門。他需要看到她回來,需要從她的表情和狀態中,判斷事情的嚴重性。
舞池中,衣香鬢影,音樂靡靡。他看到蘇蔓和另一位年輕高管在跳舞,強子和猴子在不遠處和人拼酒,笑聲豪放。他看到那位林佑安林總,正與秦老相談甚歡,目光偶爾掃過全場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他看到形形色?色?的人,帶著形形色?色?的面具,在這個璀璨的夜晚,演繹著各自的悲歡與算計。
而這一切,都仿佛與他隔著一層毛玻璃。他的思緒,不受控制地回到那個昏暗的倉庫,回到韓曉遞出裝滿現金的運動包時緊繃的側臉,回到“老k”那雙在昏暗光線中閃爍著貪婪與警惕的眼睛,回到那兩支冰冷沉重、卻承載著母親全部生機的藥劑……
“故人遙祝,盛宴同享。”
那八個字,像毒蛇的芯子,在他耳邊嘶嘶作響。
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無聊的炫耀或惡作劇。這是一種宣告,一種標記,一種將他們與那個危險世界強行捆綁的信號。那個“老k”,或者說“k.z.l”,他想干什么?他送這花籃,僅僅是為了惡心他們,提醒他們“我盯著你們”?還是……他有更具體的目的?錢?還是別的?
羅梓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。他忽然意識到,他和韓曉,在決定走那條路獲取藥物時,就已經踏入了一片無法回頭的灰色地帶。那個世界有那個世界的規則,而他們,是闖入者,是破壞規則的人,是需要付出代價的。那筆現金交易,可能僅僅是個開始。
他必須和韓曉談談。必須知道她打算怎么“處理”,必須知道,他們接下來將要面對什么。
就在這時,側門再次被推開。韓曉獨自一人走了出來。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宴會主人應有的、得體的微笑。但羅梓注意到,她的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一些,盡管補了妝,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冷意和凝重,卻逃不過他的眼睛。她的手包,似乎比進去時,更緊地攥在手里。
她步履從容地走回人群,很快又被幾位董事圍住。但這一次,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游刃有余地長時間交談,而是禮貌地應酬了幾句,便以需要“招呼一下其他客人”為由,脫身出來。她的目光,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,最后,落在了羅梓藏身的廊柱方向。
兩人的目光,隔著喧囂的人群和迷離的燈光,短暫交匯。
韓曉的眼神平靜無波,甚至對他幾不可察地、微微搖了搖頭。
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,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但羅梓看懂了。她在告訴他:不要過來,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,按兵不動。
隨即,韓曉便移開了目光,微笑著走向了另一群賓客,仿佛剛才那短暫的眼神交流從未發生。
羅梓靠在冰冷的廊柱上,掌心沁出了細密的冷汗。韓曉的鎮定,非但沒有讓他安心,反而讓他心頭的不安更甚。她越是這樣不動聲色,越是說明,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麻煩。
那張薄薄的卡片,那十六個看似祝福實則挑釁的字,像一把無形的鑰匙,打開了一扇通往未知黑暗的門。而門后的陰影,正悄然蔓延,試圖滲透進這燈火輝煌的慶功盛宴。羅梓知道,從這一刻起,有些事情,已經無法再裝作視而不見了。母親的危機暫時解除,但新的、更莫測的危機,已經隨著那束不祥的鮮花,悄然降臨。而他,和韓曉,正站在這危機的中心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