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,停下來等紅燈。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,只有交通信號燈在有規律地變換著顏色。忽然,他感到脖頸后傳來一陣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針刺感,那是長期處于不安定環境中鍛煉出來的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。他猛地轉頭,看向身后。
空蕩蕩的人行道,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遠處有幾個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,更遠處是依舊燈火通明的商業區。一切看起來正常。
是錯覺嗎?還是……真的有人?
他想起了韓曉說的“影子”。會是他們在暗中跟隨保護嗎?如果是,那他們的專業程度遠超他的想象。如果不是……
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。他不再停留,綠燈一亮,便加快腳步,幾乎是有些倉皇地穿過馬路,招手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。
“去這個地址。”他將便簽紙遞給司機,聲音有些沙啞。
出租車駛入夜色。羅梓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,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。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,卻如同跗骨之蛆,久久不散。他悄悄從車窗后視鏡觀察,車流如織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可他就是覺得,有一雙,或者好幾雙眼睛,在暗處,靜靜地、冷漠地注視著他,如同獵手注視著自己的獵物。
這感覺,讓他如坐針氈。
車子停在了那個高檔小區門口。門禁森嚴,穿著制服的保安確認了身份和門禁卡,又仔細核對了羅梓的相貌(陳璐顯然已經提前打點好),才予以放行。出租車駛入地下車庫,羅梓按照指示找到對應的單元和樓層。電梯需要刷卡才能啟動,緩緩上升,平穩無聲。
公寓位于頂層,視野極好。推開門,里面是精裝修的樣板間風格,家具電器一應俱全,嶄新,整潔,也冰冷得沒有人氣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、新家具和空氣清新劑的味道。一切都很完美,很安全,卻也無比陌生,像一個精心布置的牢籠。
羅梓沒有開大燈,只打開了玄關的一盞小壁燈。昏暗的光線下,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腳下依舊璀璨的城市夜景。萬家燈火,車水馬龍,構成一幅繁華盛景。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寒意。
他拿出手機,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。母親晚上發來的信息還躺在那里,問他慶功宴開不開心,累不累,囑咐他少喝酒。字里行間,是尋常的、溫暖的關切。就在幾個小時前,他還沉浸在獲獎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中,覺得自己終于可以給母親一個安穩的、無需再為醫藥費發愁的后半生。
而現在,他卻站在這個陌生的、安全的“牢籠”里,因為一束莫名其妙的鮮花,一個消失的藥販子,一個可能心懷叵測的女同事,和一個背景成謎、手段凌厲的女人,而深陷于一片未知的、危險的迷霧之中。
他手指懸在母親的聊天窗口上方,想要回復一句“一切都好,別擔心”,卻遲遲按不下去。謊可以敲出,但心底那份沉重的不安和隱約的恐懼,卻無法用語掩飾。他不能讓她擔心,更不能將她卷入這莫名的危險。
最終,他退出聊天窗口,手指無意識地滑動,停在了韓曉的名字上。她的頭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,靜默無聲。他想問,想問更多,想知道她到底在計劃什么,想知道“老k”究竟是誰,想知道蘇蔓到底知道多少,想知道這一切什么時候是個頭。
但他最終什么也沒發。他知道,韓曉不會給他答案,至少現在不會。她只會告訴他“按我說的做”。
他將手機扔在冰冷的茶幾上,走到酒柜前,取出一瓶未開封的威士忌,給自己倒了大半杯。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蕩漾,他仰頭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里,帶來一陣短暫的、虛假的暖意。
窗外,城市的燈火不知疲倦地閃爍,像無數只冷漠的眼睛。而在這片璀璨之下,陰影已然重現,如同蟄伏的獸,無聲地張開了巨口,等待著他的,不知是吞噬,還是另一場更艱難的搏斗。不安的預感,如同這深沉的夜色,濃得化不開,將他緊緊包裹。今夜,注定無眠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