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光線角度,連清晨透過窗簾縫隙滲入的空氣味道,都帶著一股不屬于“家”的、高級織物清洗劑和中央空調過濾后的冰冷氣息。羅梓睜開眼,盯著那盞設計簡約卻價值不菲的吊燈看了幾秒,才從短暫的迷茫中清醒,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。
昨晚幾乎一夜無眠。威士忌帶來的短暫麻痹褪去后,清醒的神經在黑暗中更加敏銳。公寓隔音極好,聽不到外界任何聲響,但這份死寂反而讓想象力更加活躍。每一個細微的、也許是空調出風口的低鳴,或是遠處電梯運行的嗡聲,都能讓他在黑暗中驟然繃緊身體,側耳傾聽。窗外明明滅滅的城市燈火,透過沒有完全拉嚴的窗簾,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斑,也像是某種無聲的窺探。他甚至能感覺到,在樓下某個陰影里,或者在對面大樓的某個窗口中,也許正有冰冷的鏡頭,無聲地對著這個方向。
這種被迫害妄想癥般的感覺,讓他筋疲力盡,又不敢真的沉睡。直到天色微明,才在極度的困倦中迷糊過去一小會兒,卻又被尖銳的鬧鐘驚醒。頭痛欲裂,喉嚨干澀,像吞了沙子。
他起身,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。清晨灰藍色的天光涌入,照亮了這個陌生而奢華的“安全屋”。視野極佳,可以俯瞰半個城區的蘇醒景象,高樓林立,道路如織,充滿生機。但他只覺得一陣空虛和疏離。這里很好,很安全,卻不是他的家。他的家,那個雖然狹小但充滿母親生活痕跡的老舊出租屋,現在回不去了。為了保護母親,也為了韓曉口中的“大局”。
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。是陳璐發來的消息,簡短,公式化:“羅總監,司機七點半在地下車庫b區087車位等您。車牌號xxxxxx,車型黑色奧迪a6l。今日行程已安排,請按既定路線出行。公寓內已準備換洗衣物及日用品,請自取。韓總囑您,今日一切如常,勿念。”
一切如常。羅梓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苦笑。被24小時保護,行蹤被安排,連穿什么衣服、坐什么車、走哪條路都被事先規劃好,這叫“如常”?
他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,走進浴室。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,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,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尚未褪去的驚疑。他掬起冷水潑在臉上,試圖讓自己清醒。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,帶來短暫的清明。他深吸一口氣,對著鏡子里的自己,低聲說:“羅梓,冷靜。你不能亂?!?
洗漱,換上陳璐準備好的、熨燙平整的襯衫和西裝――尺碼出奇地合身,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。公寓的衣帽間里甚至還掛了幾套不同風格的休閑裝,衣柜里放著未拆封的內衣襪子,洗漱臺上是全新的、看不出品牌但質感高級的洗護用品。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,卻也透著一股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控制感。韓曉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,她的“保護”,高效,嚴密,無孔不入,也令人窒息。
七點二十五分,他拎著昨晚那個裝著幾件隨身物品的簡單行李袋(大部分東西還在老住處),走進電梯。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,鏡面墻壁映出他緊繃的身影。他刻意留意了一下,電梯沒有在中間樓層停留,直達地下車庫。
車庫空曠,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汽油和橡膠味。燈光是冷冷的白色,照在一排排安靜的豪車上。他很快找到了陳璐說的那輛黑色奧迪a6l,很普通的商務車型,停在不起眼的角落。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,從外面看不清里面。
他剛走近,駕駛座的車窗無聲降下,露出一張普通到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男人的臉,三十多歲,膚色略深,五官平淡,眼神平靜無波,沒有任何攻擊性,但也看不出絲毫情緒?!傲_總監,早。請上車。”聲音也是平平的,沒有任何特色。
羅梓拉開車門坐進后排。車內很干凈,有淡淡的皮革和清潔劑的味道。司機沒有多問一句,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,在他關好車門后,便平穩地啟動了車子。沒有詢問去哪里,顯然是早已得到了確切的指令。
車子駛出車庫,匯入清晨漸起的車流。羅梓靠在座椅上,目光掃過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。這是他每天上班的熟悉路線,但又有些不同。司機似乎刻意避開了幾條平時可能會擁堵的主干道,選擇了一些車流相對稀疏、但稍微繞遠的支路。車速始終平穩,保持在限速之內,變道、超車都極其謹慎,與前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過分。但羅梓的神經卻無法放松。他能感覺到,司機雖然目不斜視,但那雙平靜的眼睛,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似隨意地掃過后視鏡,觀察著后方的車流。他的坐姿看似放松,但握住方向盤的手臂肌肉線條,卻透著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力量感。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司機。
羅梓試著從車內后視鏡觀察司機的眼睛,但對方似乎有所察覺,很快便移開了視線,專注地看著前方。這種被保護(或者說被監視)的感覺,讓羅梓感到渾身不自在,仿佛自己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運送的貴重易碎品。
車子在公司大樓地下車庫停下。司機沒有像普通司機那樣下車為羅梓開門,只是平靜地說:“羅總監,到了。下班前請提前十分鐘通知我,我會在這里等您?!?
羅梓點點頭,推門下車。他注意到,就在他下車的同時,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大眾轎車也停了下來,車上下來一個穿著休閑夾克、戴著鴨舌帽的男人,看似隨意地鎖了車,也朝著電梯間走去,腳步不快不慢,恰好與他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是另一個“影子”。
羅梓沒有回頭,徑直走向電梯。他強迫自己忽略掉身后那如影隨形的存在感,像往常一樣,與幾位相熟的同事點頭致意,刷卡,走進電梯。那個鴨舌帽男人也跟了進來,站在電梯角落,低頭看著手機,仿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上班族。但羅梓能感覺到,對方看似隨意的站位,卻巧妙地將電梯內所有人的動向都納入了余光范圍。
這種無處不在的、無聲的保護,比昨晚公寓里的死寂更讓他感到壓抑。這不再是模糊的不安預感,而是變成了具體而微的、24小時環繞的現實。他像個提線木偶,行走在別人劃定的安全路線上。
走進辦公室,熟悉的環境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。但這份松弛并未持續太久。他剛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打開電腦,內線電話就響了。是韓曉。
“來我辦公室一趟?!彼穆曇敉高^聽筒傳來,依舊平靜,聽不出情緒,但不容拒絕。
羅梓深吸一口氣,起身,走向總裁辦公室。路過開放辦公區時,他能感覺到幾道視線落在他身上,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隱藏不住的羨慕或嫉妒。他現在是公司的紅人,一舉一動都引人注目。這讓他更加如芒在背。
敲開韓曉辦公室的門,她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對著他,似乎在俯瞰樓下的車水馬龍。晨光給她清冷的側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,卻驅不散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。
“韓總?!绷_梓關上門。
韓曉轉過身,目光落在他臉上,停留了幾秒,似乎在審視他的狀態?!白蛲硇菹⒌迷趺礃??”她問,語氣平淡,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員工。
“還好?!绷_梓回答,不愿多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