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是“一次性”號碼。對方準備充分，行事謹慎。

他感到一陣無力，夾雜著翻騰的怒火。這種被人在暗處窺伺、戲弄的感覺，比任何正面的沖突都更讓人抓狂。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迷宮里的老鼠，能聽到捕食者的呼吸，能看到投在墻壁上的影子，卻不知道它究竟藏身何處，何時會撲出來給予致命一擊。

“羅總監，怎么一個人在這里？不舒服嗎？”

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羅梓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，瞬間將手機屏幕按滅，飛快地調整好表情，轉過身。

是林佑安。那位在晚宴上與他交談過、背景深不可測的林氏資本代表。他今天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，沒有打領帶，顯得隨和而儒雅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
“林總，”羅梓微微頷首，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平穩，“沒有，只是里面有點悶，出來透透氣。”

林佑安走到他身邊，也看向窗外，姿態放松。“是啊，人多的場合，總是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。”他笑了笑，語氣隨意，“剛才的演講很精彩，看得出是真心熱愛這份事業，也真心看重這些和你一起奮斗的伙伴。”

“林總過獎了，只是分享一些真實感受。”羅梓謹慎地回答，心思急轉。林佑安出現在這里，是巧合，還是有意？他和那條短信……有沒有關系？不，不可能。林佑安是林氏資本的代表，身份顯赫，沒理由用這種匿名恐嚇的下作手段。但在這個敏感時刻，任何突然的接近，都足以讓他警鈴大作。

“真實，往往最難能可貴。”林佑安轉過頭，看向羅梓，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帶著溫和的笑意，卻仿佛能看透人心，“尤其是站在高處的時候，還能保持這份真實，更不容易。高處不勝寒啊，羅總監。”

又是“高處不勝寒”！蘇蔓說過類似的話，現在林佑安也這么說。是單純的感慨，還是某種暗示？羅梓心頭一跳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，只是謙遜地笑了笑：“林總說笑了，我離‘高處’還遠得很，只是運氣好，趕上公司發展的好時候，加上韓總和同事們的信任。”

“運氣，是實力的一部分。但能抓住運氣，并穩穩站在上面，靠的就不只是運氣了。”林佑安意有所指地說，目光在羅梓臉上停留了片刻，仿佛在評估什么，隨即又移開，重新投向窗外，“‘預見未來’勢頭很猛，韓總是個很有魄力和眼光的領導者。不過，樹大招風，越是高速發展，越要留意腳下的路是否平整，旁邊的樹木，是否過于茂盛，遮擋了陽光，或者……根系過于盤結，影響了主干的生長。”

這番話聽起來像是泛泛而談的投資理念，但落在此刻的羅梓耳中，卻字字如錘，敲打著他的神經。腳下的路是否平整？旁邊的樹木？根系盤結？這是在暗示公司內部的問題？還是在暗指……那束花，那個k.z.l帶來的威脅？或者，兩者皆有？

羅梓不動聲色，順著他的話道：“林總高見。公司發展，確實需要內外兼修，既要有開拓的銳氣，也要有防患于未然的謹慎。”

林佑安似乎對羅梓的回答很滿意，點了點頭，臉上笑容加深了一些：“羅總監是聰明人。有時候，選擇比努力更重要。選對了方向，跟對了人，路才能走得長遠。”他頓了頓，像是隨口一提，“對了，聽說羅總監前段時間家里有些事？都處理好了嗎？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盡管開口。林氏資本在醫療資源方面，還是有些能量的。”

羅梓的心猛地一沉。母親生病、手術、急需罕見藥物……這些事情，雖然韓曉和他都盡力低調處理，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，尤其是動用了一些非常規渠道獲取藥物，難保不會留下蛛絲馬跡。林佑安是聽到了什么風聲？還是僅僅出于對“潛力股”的例行關懷和調查？

“謝謝林總關心，家里的事情已經妥善解決了，是韓總幫了大忙。”羅梓斟酌著詞句，將功勞推給韓曉，既表明了韓曉對他的支持，也暗示了事情已經過去，無需再提。

“韓總對下屬的照顧，一向是出了名的。”林佑安笑了笑，沒有深究，抬手看了看腕表，“時間不早了，我還有個會。羅總監，很高興再次和你聊天。希望以后，我們還有更多深入交流的機會。”他伸出手。

羅梓與他握手。林佑安的手干燥有力，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，恰到好處。

“我也很榮幸，林總。”羅梓回答。

林佑安又對他點了點頭，便轉身，步履從容地離開了。留下羅梓一個人站在窗邊，心緒久久難以平靜。

林佑安的話，看似尋常的寒暄與勉勵，但每一句都似乎意有所指，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幾顆石子，激起層層漣漪。“高處不勝寒”、“留意腳下的路”、“根系盤結”、“選擇比努力更重要”……還有最后那句關于“家里事”的詢問。是巧合，還是這位資本大鱷已經察覺到了什么？他和k.z.l，和蘇蔓，甚至和公司內部可能存在的暗流，有沒有關聯？

那條挑釁的短信，林佑安意味深長的“提醒”，周副總若有若無的審視，蘇蔓捉摸不定的態度，還有身邊無處不在的、沉默的“影子”……所有的碎片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張無形的大網，而羅梓感覺自己正站在網的中央，四面八方都是涌動的暗流，看似平靜的慶典歡樂之下，是深不可測的漩渦。

他抬頭，看向窗外。陽光正好，天空湛藍，城市在腳下繁忙而有序地運轉著。但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。慶典的歡樂是表面的，是演給外人看的戲。而真正的戰場，早已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，悄然鋪開。他，韓曉，甚至整個“預見未來”，或許都已成為這場暗戰中，身不由己的棋子。而那個署名k.z.l的對手，正躲在暗處，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戲，隨時可能落下致命的一子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