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周年慶的余韻并未在狂歡一夜后消散,反而隨著一系列精心策劃的后續活動,持續發酵。按照慣例,盛大的晚宴之后,是為期三天的“企業文化周”,旨在加強員工凝聚力,展示公司活力。活動包括部門團建、開放式技術沙龍、員工家庭日,以及最后一天的、在郊外度假村舉行的全體慶功總結大會。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,歡聲笑語似乎要沖破辦公樓,將“預見未來”的卓越與和諧宣揚到每一個角落。
羅梓像一顆被設定好軌道的衛星,嚴格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行。他參加每一場需要他出席的活動,在技術沙龍上回答提問,在團隊建設中和下屬們擊掌鼓勁,甚至在員工家庭日,被幾個同事的孩子圍著叫“羅叔叔”時,也盡力扯出溫和的笑容。他表現得無可挑剔,沉穩、專業、謙遜,是那個冉冉升起的、值得信賴的羅總監。
然而,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這片看似歡樂祥和的慶典氣氛之下,暗流如何洶涌。那些無形的“影子”始終存在。上班下班,有那位沉默寡的司機和看似隨意的鴨舌帽男人;進入辦公樓,他能感覺到來自不同方向、訓練有素的視線短暫停留;甚至在部門聚餐的包廂里,他也能敏銳地察覺到,角落里那個總是背對人群、安靜用餐的陌生面孔,似乎對桌上的熱鬧漠不關心,注意力卻從未真正離開過他所在的區域。
保護無處不在,也如影隨形。這讓他幾乎無法真正放松哪怕一刻。他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行,控制自己的表情,警惕任何接近的陌生人,甚至對熟悉同事的突然親近,也會在心里打個問號。蘇蔓沒有再刻意靠近他,偶爾在走廊或會議室遇見,也只是點頭致意,露出她那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,仿佛那天晚上露臺上意有所指的話只是羅梓的錯覺。但羅梓無法放松警惕,韓曉的叮囑和陳璐那邊尚無進展的調查,都像警鈴一樣懸在心頭。
慶典的歡樂是別人的。對他而,每一場歡聲笑語的聚會,每一次觥籌交錯的舉杯,都像一場戴著沉重面具的演出。面具之下,是繃緊的神經和對未知的警惕。他開始理解韓曉所說的“保持常態”是多么困難的一件事,那需要將驚疑、不安、甚至一絲恐懼,全部壓縮到心底最深處,用鋼鐵般的意志力封存,只在臉上呈現出恰到好處的、符合“功臣”和“高管”身份的愉悅與從容。
這天下午,是“開放麥”活動,鼓勵員工上臺分享與公司共同成長的故事,氣氛輕松熱烈。羅梓作為新晉高管和年度風云人物,自然也被推上了臺。站在明亮的燈光下,面對著臺下黑壓壓的、帶著笑容和期待目光的同事們,他握著話筒,手心微微出汗。演講稿是陳璐提前幫他潤色過的,充滿激情與感恩,但他念著那些華麗的辭藻,卻覺得無比空洞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臺下,在人群中尋找。
他看到了強子和猴子,他們坐在前排,咧著嘴使勁鼓掌,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與驕傲;他看到了技術部的兄弟們,臉上是與有榮焉的笑容;他也看到了周副總,坐在靠邊的位置,臉上也帶著笑,但那笑容卻未達眼底,偶爾與旁邊的人低語,目光卻時不時瞟向臺上,帶著審視和一種難以喻的復雜;他還看到了蘇蔓,她坐在女性員工較多的區域,正微微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么,嘴角含笑,姿態優雅,但在羅梓看過去的瞬間,她似乎有所感應,抬起頭,視線與他有了一剎那的交匯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,繼續之前的交談。
這一切都發生得很快,在旁人看來,不過是羅總監在臺上與員工們的自然互動。但只有羅梓自己知道,那看似平靜的掃視之下,他繃緊的神經在飛速過濾著每一道目光,評估著可能隱藏的意圖。他甚至能感覺到,在會場后方不起眼的陰影里,有“影子”的存在,如同無聲的守護者,也如同無聲的監視者。
演講結束,掌聲雷動。羅梓鞠躬下臺,后背的襯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濕。強子和猴子立刻圍了上來,興奮地拍著他的肩膀。
“羅哥,講得太好了!聽得我熱血沸騰!”強子嗓門洪亮。
“就是,尤其是你說‘預見未來,不僅是預見技術,更是預見每一個人的價值’那段,絕了!”猴子也附和道。
羅梓勉強笑了笑,應付著他們的熱情。他能感到,周副總的視線似乎一直若有若無地跟隨著他。而蘇蔓,則在掌聲平息后,與幾位女同事一起,朝著茶歇區走去,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就在這時,他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。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,內容極其簡短,只有一句話:
慶典很熱鬧,羅總監風采更勝往昔。k.z.l也遙祝。
沒有稱呼,沒有落款,只有那個如同夢魘般的縮寫。發送時間,就在一分鐘前,他剛剛結束演講走下臺的時候。
羅梓的心臟猛地一縮,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,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。他飛快地抬起頭,目光如電,掃視著整個會場。人群熙攘,歡聲笑語,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慶典的喜悅中,沒有任何異常。是誰?是誰在剛剛那一刻,在臺下的人群里,或者就在這個會場某個角落,用冰冷的眼睛看著他表演,然后發出了這條充滿嘲弄和挑釁的信息?
是周副總?他剛才確實在臺下,但他一直在和旁邊的人說話,似乎沒有看手機。是蘇蔓?她已經離開了主會場區域。還是某個他根本沒有注意到的、隱藏在普通員工中的陌生面孔?又或者,發送信息的人根本不在現場,只是通過某種方式知道他剛剛完成了演講?
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爆炸開來,帶來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。k.z.l!他不僅沒有消失,反而如影隨形,甚至滲透到了公司的慶典活動中!他能掌握自己的行程,能在剛剛結束演講的瞬間發送短信,這是一種赤裸裸的示威:我盯著你,你在明,我在暗,你的一舉一動,我都了如指掌。
羅梓的手指用力攥緊了手機,指節泛白。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,那種被毒蛇盯上的粘膩陰冷感再次包裹了他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。他想立刻沖出去,想揪出那個隱藏在暗處的老鼠,想對著虛空質問:你到底想干什么?!
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。不能慌,不能亂。韓曉的話在耳邊響起:“對方在玩心理戰……越是這種時候,越要穩住?!?
他強迫自己做了個深呼吸,將手機屏幕按熄,放回口袋。臉上的肌肉重新調整,扯出一個略顯疲憊但尚算自然的笑容,對還在興奮地說著什么的強子道:“有點累,我去喝點水?!比缓?,他盡量維持著平穩的步伐,朝著人少些的走廊方向走去。
他沒有去茶歇區,那里人太多。他需要一點空間,哪怕只是幾秒鐘,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、更近距離的威脅。
走廊里相對安靜,只有遠處會場隱約傳來的音樂和喧嘩。他走到窗邊,背對著走廊,假裝欣賞窗外的景色,實則手指微微顫抖地再次點亮手機屏幕,死死盯著那條短信。那個號碼,看起來是普通的手機號,歸屬地就是本市。他嘗試回撥,聽筒里傳來冰冷的、已關機的提示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