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里看似平和、實則暗流涌動的“審問”式閑聊,持續了大約一個多小時。傭人悄步進來,低聲在沈靜儀耳邊說了句什么。沈靜儀點點頭,微笑著對眾人道:“廚房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,文柏,你先陪小羅和崢崢聊著,我去看看。曉曉,你來幫媽媽一下?”
這顯然是個借口,既是將韓曉從這有些僵持的氛圍中暫時解脫出來,或許也是沈靜儀想私下和女兒說幾句話。韓曉應了一聲,站起身,看了羅梓一眼,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,隨即跟在母親身后,離開了客廳。
客廳里只剩下韓文柏、韓崢和羅梓三人。少了兩位女士,氣氛似乎更凝滯了一些。韓文柏不再掩飾審視的目光,重新泡了一壺茶,手法嫻熟,不疾不徐,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。韓崢則放松地靠在沙發背上,雙手交疊在腦后,好整以暇地看著羅梓,嘴角依舊掛著那絲饒有興味的笑。
“羅先生,”韓文柏將一杯新沏的茶推到羅梓面前,茶香四溢,“剛才聊了這么多,看得出你對技術有自己的堅持和見解。不過,商業世界,尤其是資本運作,遠比單純的技術研發復雜。‘預見未來’現在勢頭不錯,但根基尚淺,未來想要走得更遠,勢必要引入更多元、更有實力的資本。這一點,曉曉和你探討過嗎?”
問題直接切入核心,直指“預見未來”的未來發展和可能的股權結構變化,也是在試探羅梓在韓曉商業決策中的分量,以及他對資本的態度是否“靈活”。
羅梓端起茶杯,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,沉吟片刻,謹慎答道:“韓總和團隊對未來發展有清晰的規劃。引入戰略資本是公司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選擇,關鍵是如何選擇能帶來真正協同效應、尊重公司文化和長遠發展的合作伙伴。我相信韓總會做出最符合公司利益的決定。”
他巧妙地避開了具體細節,將問題拋回給韓曉,同時表明自己支持韓曉決策的立場,也隱含了對“合適”資本的看重,而非盲目引入。
韓崢輕笑一聲,插話道:“羅先生倒是很信任曉曉。不過,有時候決策者的考量,未必能和執行者的理想完全契合。尤其是面對……家族意志的時候。”他話中有話,意有所指。
羅梓目光平靜地看向韓崢:“韓先生說的是。不過,無論是韓總還是我個人,我們都相信,‘預見未來’的核心價值在于其技術優勢和對未來的判斷。只要能堅守這一點,無論是面對市場,還是面對任何外部因素,我們都有信心找到正確的路。”
他再次強調了“技術核心”和“我們”,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和韓曉、和公司綁定在一起,也暗示了不會輕易被外部意志左右的決心。
韓文柏端起茶杯,慢慢呷了一口,鏡片后的目光深沉,看不出喜怒。他沒有繼續追問,反而換了個話題:“聽曉曉說,你之前還送過外賣?那段經歷,對你現在的工作有什么影響嗎?”
這問題更加私人化,甚至帶著點難以喻的意味,像是在提醒羅梓的“草根”出身,與這個環境、與韓曉之間的巨大鴻溝。
羅梓的心微微收緊,但面色未變。他放下茶杯,坦然迎向韓文柏的目光,語氣平和:“是的,送過外賣。那是一段很寶貴的經歷。它讓我真正理解了普通人的需求,了解了線下商業運作的細節和痛點,也鍛煉了我吃苦和解決問題的能力。做技術,不能只停留在代碼和算法,最終要服務于人,解決實際問題。那段經歷讓我更清楚技術的落腳點應該在哪里。我很感激那段日子。”
他沒有回避,沒有自卑,反而將其轉化為一種優勢,一種貼近現實、理解需求的視角。回答不卑不亢,甚至帶著一種真誠。
韓文柏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,不知在想什么。韓崢則收起了那副玩味的笑容,看向羅梓的眼神里,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、認真的審視。
客廳里一時陷入沉默,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發出的噼啪聲。羅梓能感覺到,這兩位韓家的重要男性成員,正在用一種更隱蔽、也更深入的方式評估他。他不再試圖多說,只是安靜地坐著,目光沉靜,姿態放松卻不松懈,仿佛一株生長在巖縫中的樹,根系扎實,不畏風雨。
這時,客廳通往另一側走廊的門被輕輕推開,一個穿著素雅家居服、圍著圍裙的年輕女子探進頭來,眉眼與沈靜儀有幾分相似,但更顯溫婉柔和,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,對韓文柏道:“爸,崢哥,媽說可以開飯了,請客人移步餐廳吧。”她說著,目光好奇地落在羅梓身上,帶著善意和些許靦腆的打量。
這應該就是韓曉提過的表姐,韓薇。和韓崢的銳利審視不同,她的目光顯得友好得多。
“好,這就來。”韓文柏站起身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、帶著距離感的溫和笑容,對羅梓道:“小羅,請。家常便飯,不用拘束。”
“叔叔客氣了。”羅梓也起身,禮貌回應。韓崢也慢悠悠地站起來,經過羅梓身邊時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語氣有些莫測:“羅先生,請吧。我們家廚房今天可是難得熱鬧,一會兒好好嘗嘗。”
羅梓微微頷首,跟著他們往餐廳走去。心里卻對韓崢最后那句話留了意。廚房熱鬧?
餐廳是另一番景象。巨大的長條餐桌鋪著潔白的桌布,中央擺放著精致的插花和燭臺,餐具熠熠生輝,彰顯著不凡的品味和底蘊。但吸引羅梓注意力的,卻是從與餐廳相連的半開放式廚房里傳來的聲響,以及空氣中彌漫的、比剛才客廳更濃郁的食物香氣。
沈靜儀和韓曉正在廚房里忙碌。確切地說,是沈靜儀在灶臺前嫻熟地翻炒著鍋里的菜,而韓曉則站在一旁,有些笨拙地……剝蒜?她微微蹙著眉,動作明顯不熟練,白皙的手指與紫色的蒜皮形成對比,那副平日里在談判桌和辦公室揮斥方遒、冷靜自持的模樣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、帶著點無措的居家感。
韓薇已經笑嘻嘻地走了過去,接過沈靜儀手里的鍋鏟:“媽,這個我來,您去歇會兒。曉曉姐,蒜不是那樣剝的,看我。”她拿起另一頭蒜,手指靈巧地一捏一搓,蒜皮就輕松脫落。
韓曉看著她流暢的動作,眉頭蹙得更緊了,似乎想說什么,又忍住了,只是抿了抿唇,繼續跟自己手里的蒜瓣較勁。
這一幕,莫名地沖淡了剛才客廳里的緊繃和疏離感,帶來一種鮮活的生活氣息。羅梓站在餐廳與廚房交界處,看著韓曉那副有點懊惱又強作鎮定的側臉,心底某處忽然軟了一下。原來,無所不能的韓總,也有不擅長的事情。
沈靜儀解下圍裙,擦了擦手,笑著對走進來的韓文柏和韓崢道:“你們來得正好,最后兩個菜,馬上就好。小羅,快坐,別站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