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梓卻沒有立刻坐下。他看著韓曉有些別扭的背影,又看了看沈靜儀溫和但帶著一絲疲色的臉,再掃了一眼餐桌上已經擺好的、顯然需要不少人手準備的豐盛菜肴,心念微動。他走上前幾步,停在廚房入口,語氣自然地開口:“阿姨,有什么我能幫忙的嗎?洗菜切菜,或者端端盤子,都行。”
話音落下,廚房里的三個人都看了過來。沈靜儀有些驚訝,隨即眼神里多了幾分暖意。韓薇則好奇地眨眨眼。韓曉轉過身,手里還捏著那顆飽受摧殘的蒜瓣,看到羅梓站在廚房門口,表情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空白,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幫忙,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。
韓崢倚在餐廳門框上,抱著手臂,一副看好戲的表情,沒說話。韓文柏已經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也投了過來,帶著審視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。
沈靜儀很快反應過來,笑道:“哎呀,你是客人,哪能讓你動手。快坐著,馬上就……”
“阿姨,沒事的。”羅梓已經挽起了襯衫袖子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,他語氣誠懇,笑容也帶著晚輩的謙和,“我在家常幫我媽打下手,簡單的活還是能做的。這么多菜,您一個人忙活半天了,讓我搭把手吧,也算……入鄉隨俗?”
他這話說得既客氣,又自然,還將自己放到了晚輩幫忙的位置,讓人難以拒絕。更重要的是,他此刻的姿態放松而坦然,仿佛只是在一個普通朋友家,看到長輩忙碌,自然而然地想要幫忙,沒有絲毫的刻意或諂媚。
沈靜儀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邊有些愣怔的女兒,眼中笑意更深了些,點了點頭:“那……也好。曉曉,你帶小羅去洗個手。小羅,那就麻煩你幫我把那邊洗好的青菜再過濾一下水,裝盤,行嗎?”她指了指令一個瀝水籃里的青菜。
“沒問題。”羅梓應得爽快。
韓曉似乎這才回過神,放下手里的蒜(那顆蒜已經被她剝得坑坑洼洼),走到洗手池邊,擰開水龍頭,低聲對走過來的羅梓說:“你不用……”
“沒事,坐著也是坐著。”羅梓打斷她,聲音不高,帶著安撫。他走到她旁邊,就著她打開的水龍頭洗了手,動作自然。水聲嘩嘩,短暫地隔絕了外界的目光。韓曉抬眼看他,兩人在氤氳的水汽中目光短暫相接,羅梓朝她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,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:“放心。”
韓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,移開視線,沒再說什么,只是默默遞給他擦手的紙巾。
羅梓擦干手,走到料理臺邊,拿起瀝水籃,熟練地將里面翠綠的青菜抖了抖,瀝掉多余的水分,然后拿起旁邊干凈的瓷盤,將青菜整齊地碼放進去。他的動作算不上多么嫻熟優美,但沉穩、利落,一看就是經常做家務的人。
沈靜儀一邊翻炒著鍋里的最后一道菜,一邊用余光觀察著。韓薇也在一旁幫忙擺盤,不時好奇地看羅梓一眼。韓崢依舊倚在門框上,只是臉上的玩味笑容淡了些,眼神里多了點別的什么。
韓曉站在原地,看著羅梓低頭認真碼放青菜的側影。廚房溫暖的燈光打在他身上,給他英挺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。他微微蹙著眉,神情專注,就像面對一個需要精密調試的代碼模塊。可他現在做的,只是最普通的家常事。這個畫面,與他在會議室里闡述技術方案、在機房調試設備、甚至在客廳里不卑不亢應對舅舅和表哥審視時的樣子,都截然不同。卻奇異地,讓她那顆一直有些懸著的心,慢慢落了下來。
他不是一個只會夸夸其談、或者試圖用辭討好她家人的人。他會在她母親忙碌時,自然地挽起袖子幫忙。他或許不懂這個家族那些復雜的規矩和暗流,但他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卻真誠地,試圖融入這個環境,分擔一點什么。
沈靜儀將最后一道菜裝盤,示意韓薇端出去,然后擦了擦手,走到羅梓旁邊,看了看他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青菜,眼中露出滿意和贊許:“擺得真好。小羅在家常做飯?”
“會做一些簡單的,我媽身體不好的時候,就學著做點。”羅梓將裝好盤的青菜遞過去,語氣平常。
“是個懂事的孩子。”沈靜儀點點頭,語氣溫和,看著羅梓的眼神,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真切的暖意。她又轉向還有些出神的韓曉,嗔怪道:“看看人家小羅,再看看你,剝個蒜都費勁。以后得多學著點。”
韓曉被母親說得耳根微紅,難得地露出一絲窘迫,小聲反駁:“媽,我那是沒怎么做過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都好了,開飯吧。”沈靜儀笑著打斷她,招呼眾人入座。
羅梓洗了手,擦干,跟在韓曉身后走向餐桌。經過韓崢身邊時,韓崢忽然低聲說了句,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:“行啊,羅先生,上得廳堂,下得廚房。”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別的。
羅梓腳步未停,只回了句:“在家常做,習慣了。”語氣平淡,仿佛只是陳述事實。
他走到韓曉旁邊的位置坐下。韓曉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么,最終只是輕輕替他拉開了椅子。
一頓豐盛而精致的家宴正式開始。氣氛似乎因為廚房里那段小小的插曲,緩和了許多。沈靜儀作為女主人,熱情地招呼著,話題也更多轉向了菜品和家常。韓文柏不再頻頻發問,只是偶爾和韓崢低聲說幾句什么。韓崢雖然依舊會拋出些話題,但尖銳度明顯降低了。
羅梓依舊保持著禮貌和得體的應對,不卑不亢。但這一次,他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少了許多審視和評估,多了幾分……觀察,甚至是一絲微不可察的接納。尤其是沈靜儀,時不時會溫和地看他一眼,或是對他剛才幫忙的舉動表示贊許。
他知道,這場“考核”遠未結束。但至少,在這個彌漫著食物香氣和溫暖燈光的廚房與餐廳里,他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卻成功地,邁出了被這個家庭初步“看見”和“接納”的第一步。這不僅僅是剝幾顆蒜,擺一盤菜,這是一種姿態,一種無聲的宣告:他愿意,也能夠,以一種平等的、生活化的方式,融入韓曉的世界,哪怕這個世界對他而,曾經如此遙遠和陌生。而韓曉,在看著他笨拙卻又認真地幫忙時,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復雜光芒,也讓他覺得,這一切,或許都值得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