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董事會經審議,”蘇晴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仿佛早已料到韓曉有此一問,也早已準備好了答案,“任命我為公司臨時首席執行官,在您暫停職權期間,全權代理總裁職責,處理公司一切日常運營及此次危機事件。相關任命文件及董事會決議紀要,已通過安全渠道發送至林世昌董事處,稍后您應該會收到。屆時,您手中與公司核心系統、財務、決策相關的所有權限密鑰,將暫時凍結,由我接管。”
臨時ceo。全權代理。權限凍結。
每一個詞,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韓曉的心上。這不是簡單的暫停職權,這是徹底的架空!是蘇晴精心策劃的一場政變!而她,被困在這座孤島上,與世隔絕,竟然對此一無所知,直到被自己最信任的人,以這種方式,宣告“出局”!
巨大的震驚和撕心裂肺的傷痛,如同海嘯般席卷了韓曉。她扶著墻壁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,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,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邊嗡嗡作響,幾乎要站立不住。被羅梓“背叛”的痛楚還未散去,蘇晴這更直接、更致命的一刀,又狠狠扎了進來。她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,像個被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傻瓜。
“蘇晴……”韓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,“為什么?告訴我……為什么?是我哪里對不起你?還是林世昌……他許諾了你什么?”
這是她最后的質問,帶著最后一絲殘存的、微弱的希望。她希望聽到蘇晴的解釋,哪怕是謊,哪怕是威脅。她想知道,這場背叛,究竟始于何時,源于何故。
通話器那頭,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這一次的沉默,比剛才更加漫長,也更加壓抑。就在韓曉以為信號已經中斷,或者蘇晴不愿回答時,那個冷靜的女聲再次響起,只是這一次,那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復雜的、難以分辨的情緒,像是疲憊,又像是解脫,更像是某種塵埃落定后的淡漠。
“韓總,”蘇晴的聲音很輕,透過聽筒傳來,卻字字清晰,帶著某種終結般的意味,“沒有為什么。或者,原因很簡單。您太感情用事了,韓曉。無論是在對羅梓的事情上,還是在對林董事的態度上,甚至在管理公司的某些決策上。‘預見未來’需要的,是一個絕對理性、絕對冷靜、永遠以公司利益為第一位的領導者。而不是一個……會被私人感情左右判斷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輕輕嘆了口氣:“至于林董事……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、有遠見的投資者和長輩。他比任何人,都更清楚什么對‘預見未來’的未來是最好的。而我,只是做了我認為對的事,做了公司現在最需要的事。很遺憾,以這種方式通知您。希望您能理解,也希望您……在島上,一切安好。通訊即將中斷,保重。”
“等等!蘇晴!你……”韓曉急切地想要追問,想要怒斥,想要撕開她那偽善冷靜的面具。
但“嘟――”的一聲長鳴,通話被干脆利落地切斷了。聽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,空洞而冰冷,嘲笑著她的憤怒和絕望。
韓曉握著那個冰冷的黃銅聽筒,僵在原地,仿佛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。耳邊還在回響著蘇晴最后那番話――“您太感情用事了”、“‘預見未來’需要的……”、“他比任何人,都更清楚什么對‘預見未來’的未來是最好的”……
原來如此。原來如此!
所有的線索,所有的疑點,在這一刻,被蘇晴這通電話,被這赤裸裸的背叛和奪權,串成了一條清晰而冰冷的鏈條。
林世昌。是林世昌。
從最初的“好心”邀請,到島上的殷勤款待,到“天衣無縫”的證據,到對她“感情用事”的“提醒”,再到蘇晴的突然發難和奪權……這一切,根本就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局!一個針對她韓曉,針對“預見未來”控制權的局!
羅梓,或許只是這個局里,一個被利用來打擊她、離間她和羅梓(如果羅梓是無辜的)、或者干脆一石二鳥除掉羅梓這顆礙眼棋子的犧牲品!而蘇晴,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,不知何時,早已被林世昌收買或說服,成了他在公司內部最鋒利的一把刀,在最關鍵的時刻,給了她致命一擊。
而她,像個傻子一樣,一步步走入這個陷阱,還在為林世昌的“關懷”而稍有軟化,還在為羅梓的“背叛”而痛苦掙扎,還在為蘇晴的“忠誠”和“效率”而稍感安慰……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壓抑的、破碎的笑聲,從韓曉的喉嚨里逸出,開始很低,帶著哽咽,隨后越來越大,越來越凄厲,充滿了自嘲、憤怒、以及徹骨的冰冷和傷痛。她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,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,滴在昂貴的地毯上,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笑著笑著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了壓抑的、痛苦的嗚咽。她靠著墻壁,緩緩滑坐在地,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,將臉深深埋進臂彎,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起來。
震驚。背叛。傷痛。憤怒。無力。還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懼。
蘇晴的背叛,比羅梓那尚未證實的“背叛”,更直接,更徹底,也更讓她痛徹心扉。那是她視為姐妹、倚為心腹、交付了后背的人啊!是她一手提拔,傾囊相授,共同經歷了無數風雨的人啊!可就是這個人,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,給了她最狠的一刀,還打著“為了公司”的旗號,將她從自己一手創立、視為生命的事業巔峰,狠狠拽了下來!
而林世昌……那個看著她長大、慈祥溫和的“林伯伯”,父親口中重情重義的“世交”,韓家幾十年的“盟友”……竟然才是這一切的幕后黑手!他的目標,從來就不只是羅梓,甚至不只是“深瞳”,而是整個“預見未來”,是韓家在她手中掌控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產業支柱!
好一個螳螂捕蟬,黃雀在后!好一場處心積慮、天衣無縫的奪權大戲!
而她韓曉,就是那只最愚蠢、最可悲的蟬,還在為一點虛假的溫暖和所謂的“親情”而沾沾自喜,渾然不知自己早已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。
巨大的震驚和傷痛之后,是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,如同火山下奔涌的巖漿,在她胸中積聚、燃燒。但比怒火更先涌現的,是一種近乎滅頂的絕望和孤立無援的恐懼。
她現在身在孤島,通訊斷絕,親信背叛,職權被奪,外面是虎視眈眈、不知還埋伏著多少殺招的林世昌,房間里是那些將她釘在“用人失察、感情用事”恥辱柱上的“鐵證”……而她唯一可能、僅僅是可能無辜的盟友羅梓,還被她親手(至少在林世昌和所有人看來是如此)推向了更深的嫌疑和囚禁。
她還有什么?她還能做什么?
韓曉緩緩抬起頭,臉上淚痕未干,眼底卻已是一片猩紅,燃燒著冰冷而決絕的火焰。那火焰,是傷痛淬煉出的恨,是絕望逼出的狠,是絕境之中,屬于韓曉的、永不屈服的驕傲和韌性。
蘇晴,林世昌……你們以為,這樣就能打倒我嗎?你們以為,奪走了我的職權,困住了我的人,就能奪走我的一切嗎?
不。
韓曉扶著墻壁,慢慢站起身。身體還在微微顫抖,但脊背已經挺直。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猛地一把扯開了厚重的窗簾。
慘淡的天光瞬間涌了進來,有些刺眼。窗外,依舊是那片美麗而孤絕的海,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,卷起冰冷的白色泡沫。遠天烏云低垂,海風呼嘯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醞釀。
她看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――蒼白,憔悴,眼下一片青黑,發絲凌亂,嘴唇干裂出血,唯有那雙眼睛,燃燒著兩簇冰冷的、不滅的火焰。
震驚和傷痛,會過去。背叛和奪權,會記下。
現在,她不再是那個被困在情感和信任迷霧中的韓曉。她是被逼到懸崖邊、退無可退的困獸。
而困獸,尤斗。
她轉過身,不再看窗外那片將她困住的海,目光冰冷地掃過這個華麗而冰冷的房間,最終,落在了那個剛剛傳來“判決”的古老黃銅通話器上。
通訊斷了,但線還在。
蘇晴能接入,說明這條線路并非完全封閉。林世昌故意讓她聽到這通電話,或許就是為了徹底擊垮她的心理防線,讓她在絕望中屈服。
很好。
韓曉擦去臉上的淚痕,走到梳妝臺前,看著鏡中那個狼狽卻眼神兇狠的女人,開始整理自己凌亂的頭發和衣衫。手指還有些顫抖,但動作卻異常堅定。
你們想看我崩潰,看我求饒,看我交出一切?
做夢。
風暴將至。而她,韓曉,就算失去了一切,也絕不會坐以待斃。屬于她的戰爭,現在,才剛剛開始。第一步,就是從這個房間,從這座孤島,從這看似天衣無縫的絕境中,找到那一線生機。然后,奪回屬于她的一切,讓背叛者,付出代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