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水流嘩嘩地沖擊著臉頰,帶走淚痕,也短暫地麻痹了神經末梢傳來的陣陣刺痛。韓曉雙手撐在寬闊的大理石盥洗臺邊緣,抬起頭,看向鏡中的自己。濕漉漉的黑發緊貼著臉頰和脖頸,水珠順著蒼白的皮膚滾落,滑過眼瞼下濃重的青黑,流過干裂的嘴唇。鏡子里的女人,眼眶依舊紅腫,眼底的血絲還未褪去,但那雙眼睛深處,之前彌漫的震驚、傷痛、絕望和混亂,已經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和一種玉石俱焚般的狠厲所取代。
冷水讓她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,也讓被蘇晴那通電話沖擊得幾乎要炸裂的頭腦,重新開始運轉,盡管轉速快得驚人,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。
她關掉水龍頭,用冰冷的毛巾用力擦干臉,皮膚傳來微微的刺痛感,讓她更加清醒。她走到衣帽間,沒有選擇那些舒適但顯脆弱的居家服飾,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褲裝,質地挺括,線條冷硬。她將濕發吹到半干,隨意挽成一個干凈利落的發髻,用幾枚簡單的發卡固定,露出光潔卻緊繃的額頭。沒有化妝,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的陰影不加掩飾,但眉宇間那抹屬于韓曉的、久違的、屬于戰場和談判桌的銳利與冰冷,正在一點點重新凝聚。
她不再是那個因為羅梓可能背叛而心碎的女人,也不是那個因為蘇晴背后捅刀而失措的領導者。她是韓曉,是韓家的女兒,是“預見未來”的創始人。她可以失敗,可以被背叛,可以被奪走一切,但絕不會跪下,絕不會認輸,更不會坐以待斃。
蘇晴的背叛,林世昌的布局,羅梓的疑案……這一切看似混亂的線頭,在她冷靜下來的頭腦中,開始被一根名為“利益”和“控制權”的冰冷絲線,緩緩串聯、收緊。
林世昌想要“預見未來”,或者至少是“預見未來”的控制權。這或許不是一朝一夕的念頭。父親年事漸高,韓家產業分散,她韓曉雖然能力出眾,但終究年輕,且是女性,在那些老派而貪婪的“世交”眼中,或許是塊誘人又“好拿捏”的肥肉。蘇晴,要么早已被收買,要么是被林世昌許以無法拒絕的價碼(或許是未來的ceo之位,或許是“預見未來”的股份,或許是別的),成為了他在公司內部的代理人和執行者。
而羅梓……韓曉的心猛地一抽,但立刻被她用更冷的理智壓了下去。羅梓,很可能只是一個工具,一個用來打擊她、離間她和她最信任的技術核心、同時為蘇晴奪權制造“正當理由”的完美棋子。他的貧窮,他母親的病,他耿直不善交際的性格,甚至他對自己那份若有若無、或許已經超越上下級的情愫……都成了被利用的弱點。一杯被下藥的咖啡,一次“意外”的機密失竊,一堆精心偽造的“鐵證”,就足以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,也足以成為她韓曉“用人失察、感情用事、貽誤時機”的最佳注腳,成為蘇晴聯合董事會將她“合理”罷免的最有力武器。
好一個一石三鳥的毒計!打擊了羅梓,重創了她,扶植了蘇晴,最終,林世昌這位幕后操控者,便能以“拯救者”或“最大股東”的姿態,重新掌控“預見未來”的航向。至于她和羅梓之間那點若有若無的情愫,恐怕在林世昌看來,更是讓這出戲逼真、讓她方寸大亂的絕妙調料。
想通了這一切,韓曉只覺得渾身發冷,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洞悉了最深沉的惡意和算計后,從骨髓里滲出的寒意。但伴隨寒意而生的,是更熾烈的怒火和更堅定的決心。
她走到窗邊,再次看向外面陰沉的海天。風暴似乎更近了一些,烏云幾乎壓到海面,海風呼嘯著撞擊著玻璃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這座孤島,這個華麗的囚籠,是林世昌的主場。但主場,有時也意味著顧忌更多。
她需要出去。她需要面對面,和林世昌“談一談”。
深吸一口氣,韓曉轉身,走到厚重的實木門前,沒有猶豫,直接拉開了門。
阿倫依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,沉默地立在門外不遠處,保持著微微垂首的姿勢。聽到開門聲,他才緩緩抬起頭,冰冷無波的目光落在韓曉身上,在她明顯整理過、顯得冷硬而決絕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成古井無波。
“韓小姐。”他微微躬身,語調平板。
“我要見林伯伯。”韓曉的聲音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的、不容置疑的冷冽,完全聽不出片刻前的崩潰和脆弱,“現在。”
阿倫似乎對她的要求和語氣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頷首:“林董正在書房。請跟我來。”
他沒有詢問原因,沒有阻攔,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側身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然后轉身,邁著均勻的步伐在前方引路。這份順從,反而讓韓曉心中的警惕更甚。這只能說明,林世昌早已預料到她會來,甚至可能在等著她。
穿過同樣寂靜而奢華的走廊,旋轉樓梯蜿蜒向下。空氣里彌漫著昂貴熏香和鮮花的氣息,混合著海風帶來的咸腥,構成一種奇異而令人不適的氛圍。沿途遇到的傭人見到他們,都遠遠地停下腳步,垂首躬身,姿態恭敬至極,卻無一人敢抬頭與韓曉對視。這座島嶼,從上到下,都浸透著林世昌絕對的掌控力。
書房位于別墅一層東側,占據著最好的觀海位置。厚重的雙開胡桃木門緊閉著,上面雕刻著繁復的東方祥云紋路。阿倫在門前停下,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林世昌溫和醇厚的聲音從里面傳來。
阿倫推開門,側身讓開。韓曉沒有看他,挺直脊背,邁步走了進去。
書房比她想象的還要寬敞,幾乎像一個小型圖書館。兩面墻是高及天花板的實木書架,擺滿了各種燙金封皮的書籍,不少是古籍珍本。另一面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窗,此刻窗簾半掩,窗外陰沉的天色和洶涌的海浪成為一幅動態而壓抑的背景畫。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,上面除了必要的辦公用品,還擺著精致的文房四寶和一盆翠綠的蘭花。空氣里彌漫著上等雪茄、陳年書墨和檀香混合的獨特氣味。
林世昌就坐在書桌后那張寬大的高背椅上,沒有在處理文件,也沒有看書,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翻涌的海面,手里端著一只小巧的紫砂茶杯,裊裊熱氣盤旋而上。聽到腳步聲,他才緩緩轉過身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中式對襟綢衫,襯得他氣色紅潤,神情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、長輩般的慈祥。看到韓曉,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、帶著關切和一絲憂慮的笑容。
“曉曉來了?快坐。”他指了指書桌對面一張同樣材質、鋪著軟墊的椅子,語氣溫和,“臉色怎么這么差?是不是沒休息好?我讓廚房燉了安神的湯,一會兒讓人給你送去。”
依舊是關懷備至的長輩口吻,仿佛之前蘇晴那通奪權的電話,島上發生的種種詭異,羅梓的囚禁,都與他無關,都只是韓曉的一場噩夢。
韓曉沒有坐。她站在書桌前,隔著寬大的桌案,與林世昌對視。她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猶疑、掙扎,甚至刻意維持的晚輩禮節,而是銳利、冰冷,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質問。
“林伯伯,”她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冷靜,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,“蘇晴剛剛通過島上的內部線路,聯系了我。”
林世昌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臉上那慈祥的笑容似乎也微微凝滯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如常,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恍然:“哦?蘇晴那孩子聯系上你了?這就好,這就好。島上通訊時斷時續,我也很擔心你和公司的聯系。她說了什么?是不是公司那邊有什么緊急情況?需要我幫忙嗎?”
他問得自然而然,關切之情溢于表,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擔憂晚輩和世交產業的長輩。
韓曉心中冷笑。好演技。不愧是縱橫商海幾十年的老狐貍。
“她說,”韓曉緊緊盯著林世昌的眼睛,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,語速平穩,卻字字如刀,“她召集了董事會。她說,證據確鑿,羅梓是內鬼。她說,董事會認為我用人失察,處置不力,情感用事,已經通過決議,暫時停止我行使總裁的一切職權。她還說,董事會任命她為臨時ceo,全權接管公司。”
她每說一句,林世昌臉上的“驚訝”和“憂慮”就加深一分,眉頭也隨之皺緊。等韓曉說完,他已經放下了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交握放在桌上,露出痛心疾首又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什么?!”林世昌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憤怒,“暫停你的職權?還讓蘇晴那丫頭……胡鬧!簡直是胡鬧!曉曉,你別急,這……這中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?蘇晴那孩子,我一直覺得她穩重能干,對你也是忠心耿耿,怎么會……是不是董事會的那些老家伙,趁機發難?還是公司那邊,情況真的危急到了必須臨陣換將的地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