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表現得義憤填膺,仿佛真的在為韓曉鳴不平,對蘇晴和董事會的“莽撞”決定感到震驚和不滿。
“誤會?”韓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,只有濃濃的諷刺,“林伯伯,您覺得這是誤會嗎?在我和羅梓被您‘熱情邀請’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島上,通訊受阻,對外界情況一無所知的時候;在羅梓突然被指控盜竊公司核心機密,所有‘證據’都完美得無可挑剔的時候;在我試圖調查真相,卻處處受阻,連見羅梓一面都要經過您的人‘陪同’的時候;在我因為羅梓的事情心神不寧、無暇他顧的時候――蘇晴,我最信任的副手,拿著這些‘鐵證’,在董事會上突然發難,聯合超過三分之二的董事,罷免了我,自己上位。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和誤會嗎?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根冰錐,直刺林世昌那副慈祥的面具。
林世昌臉上的“震驚”和“憤怒”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混合著無奈、痛心和一絲被誤解的受傷表情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靠回椅背,揉了揉眉心,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。
“曉曉,”他再開口時,聲音里帶上了沉重的疲憊和語重心長,“我知道你現在心里不好受。被自己最信任的下屬背叛,被董事會質疑,這種感覺,林伯伯懂。我當年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,差點一敗涂地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重新聚焦在韓曉臉上,顯得誠懇而坦蕩:“但是曉曉,你不能因為憤怒和傷心,就懷疑一切,甚至懷疑到我這個看著你長大的伯伯頭上。是,我承認,這次請你和羅梓來島上,確實是想讓你們放松一下,也順便……了解一下羅梓這個人。你父親不在了,韓家就剩你一個,你又是個女孩,年紀輕輕掌管這么大一個攤子,身邊都是些什么人,我怎么能不替你多看著點?”
“所以,您就‘看著看著’,看出了羅梓是內鬼,看出了我被蒙蔽,看出了‘預見未來’危在旦夕,需要蘇晴來力挽狂瀾,甚至需要您這位世交長輩,在背后‘支持’她?”韓曉的語氣越發尖銳,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“曉曉!”林世昌的臉色沉了下來,語氣也帶上了長輩的威嚴和一絲不悅,“你怎么能這么說?是,我承認,我對羅梓的背景和動機有所懷疑,也提醒過你要注意身邊的人。但我做這一切,都是為你好,為韓家好,為‘預見未來’好!蘇晴在董事會的所作所為,我事先毫不知情!我也是剛剛從你口中才知道!至于那些證據……”他搖了搖頭,露出一副“你太讓我失望”的表情,“難道那些銀行轉賬記錄是假的?你母親的天價醫療費是假的?那些聊天記錄和錄音,技術部門也初步排除了偽造的可能!還有那個在島上發現的u盤,里面殘留的數據,難道也是我派人放進去陷害他的?”
他越說越激動,甚至站了起來,在書桌前踱了兩步,顯得痛心疾首:“曉曉,我知道你對羅梓有感情,年輕人嘛,感情用事可以理解。但你不能因為感情,就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,就懷疑一切!你現在最應該做的,是冷靜下來,接受現實,配合蘇晴和董事會,先把公司的危機渡過去!而不是在這里,懷疑我這個一心為你好的長輩!”
好一番義正辭嚴、情深意切的說辭!將自己撇得干干凈凈,將一切歸咎于韓曉的“感情用事”和“不識好歹”,將蘇晴的奪權美化成“臨危受命”、“力挽狂瀾”,將他自己塑造成一個無奈又痛心的、被誤解的長輩。
韓曉看著他表演,心中一片冰冷。憤怒依然在燃燒,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。她知道,從林世昌嘴里,是問不出真話的。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,把陰謀說成關懷。繼續糾纏于“是不是他”,毫無意義。
“林伯伯,”韓曉忽然放緩了語氣,甚至微微低下了頭,似乎是被林世昌那番“掏心掏肺”的話說得有些“動搖”和“慚愧”,“對不起,我剛才……是太激動了。蘇晴的事情,對我的打擊太大了。我……我只是一時無法接受。”
她抬起頭,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層水汽,帶著脆弱和迷茫,聲音也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哽咽:“我只是不明白,林伯伯,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,如果羅梓真的……真的背叛了我,背叛了公司,那我該怎么辦?我現在被停了職,困在這個島上,什么也做不了……我……我好怕,我怕公司會垮,我怕爸爸的心血會毀在我手里……”
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屬于年輕女孩的、無助的脆弱,配合著微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聲音,與剛才那個銳利質問的韓曉判若兩人。
林世昌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和放松,但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溫和慈祥,甚至帶著一絲心疼。他走回書桌后,重新坐下,語氣也放軟了,帶著安撫的意味:“傻孩子,別怕。有林伯伯在呢。公司那邊,蘇晴雖然年輕,但能力是有的,我會盯著她,不會讓她亂來。你現在的任務,就是好好在這里休息,冷靜一下。等這邊的事情處理完了,等羅梓……依法得到應有的懲處,等公司的風波過去,你再回去。到時候,林伯伯會支持你,幫你重新拿回屬于你的一切。畢竟,‘預見未來’是韓家的,也是你的。蘇晴,終究只是替你暫時看管而已。”
暫時看管?韓曉心中冷笑。只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。一旦蘇晴坐穩了位置,清理了她的勢力,再想拿回來,談何容易。
但她臉上卻露出一絲希冀和感激,輕輕點了點頭:“謝謝林伯伯。有您這句話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她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那……羅梓他……董事會和蘇晴,打算怎么處理他?畢竟,那些證據……如果真的移交司法機關,他這輩子就完了。我……我知道我不該再想著他,可是……”
她欲又止,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對羅梓殘存的、復雜的情感,將一個“感情用事”、“心軟”的年輕女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林世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他沉吟片刻,嘆了口氣:“曉曉啊,你還是心太軟。羅梓這件事,證據確鑿,性質惡劣,已經不是公司內部能處理的了。蘇晴那邊,應該已經準備材料,很快會正式報警。至于最后怎么判,那是法律的事情。你……就別再為他操心了。這種人,不值得。”
很快會報警。韓曉的心沉了沉。這是要徹底釘死羅梓,不給她任何翻盤的機會,也絕了羅梓開口“亂說”的可能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韓曉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顯得失魂落魄,“那……在他被帶走之前,我能……再去見他一面嗎?就當是……做個了斷。”她抬起頭,眼中帶著懇求,“我保證,不會耽誤正事,也不會再感情用事。我只是……想親口問問他,為什么。”
林世昌看著她,目光深邃,似乎在衡量她這個請求的真實意圖。過了好幾秒,他才緩緩點頭,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:“好吧。你這孩子,就是太重感情。見一面也好,徹底死心。我會讓阿倫陪你去。記住,曉曉,長痛不如短痛。有些人和事,該放下的時候,就要果斷放下。”
“謝謝林伯伯。”韓曉低聲道謝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哀傷和感激。
“去吧。好好休息,別想太多。一切,有林伯伯在。”林世昌揮了揮手,重新端起了茶杯,一副送客的姿態。
韓曉再次道謝,轉身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出了書房。在她轉身的剎那,臉上那哀傷脆弱的表情瞬間褪去,重新被冰冷的銳利和深沉的恨意取代。
阿倫依舊像影子一樣,無聲地跟在她身后。
韓曉沒有回頭,徑直朝著樓梯走去。她的背脊挺得筆直,腳步沉穩,與剛才在書房里那個“脆弱”、“迷茫”的韓曉判若兩人。
解釋?她不需要林世昌那漏洞百出、充滿偽善的解釋了。
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――林世昌的態度,蘇晴行動的“合法性”,以及羅梓即將被移送司法機關的緊迫性。
現在,她需要的不是解釋,而是時間,是機會,是打破這個僵局、絕地反擊的籌碼。
而羅梓,那個被所有人認定為“內鬼”、即將被拋棄的棋子,或許,是這盤死棋中,唯一可能、也最意想不到的變數。
她要去見他。這一次,不是為了質問,不是為了“了斷”,而是為了……結盟。為了在這座孤島,這個看似天衣無縫的死局中,殺出一條血路。
身后,書房的門無聲地關閉,隔絕了林世昌那若有所思的、深沉的目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