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舊漁船的引擎,最終還是沒能扛過去。在一陣撕心裂肺的、仿佛垂死巨獸般的咆哮和幾聲沉悶的爆響后,徹底沉寂下來。船體失去了動力,在波濤中無助地漂浮、打轉,像一個醉漢。頭頂甲板上,傳來船員們更加氣急敗壞的叫罵、踢打金屬的哐當聲,以及那個“老大”沙啞卻冰冷的呵斥。
韓曉蜷縮在底艙,聽著這一切,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。機會?還是更大的危機?引擎故障,意味著他們無法按時抵達那個“指定地點”,也意味著必須停靠檢修。這會停在哪里?荒島?隱秘的私人碼頭?還是某個臨時的、他們熟悉的避風港?
無論停在哪里,只要離開這艘移動的囚籠,踏上陸地,就意味著變數。可能是更嚴密的看守,也可能是……一絲渺茫的逃脫機會。前提是,她能活著離開這個底艙,并且有能力在陸地上擺脫追捕。
她將手伸進破棉襖內襯,緊緊握住那把斷刀的粗糙刀柄。冰冷的金屬觸感,讓她紛亂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。這幾日在黑暗中,在惡臭和恐懼中,這把斷刀,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,是她在絕境中抓住的、象征反抗和自我了斷的冰冷獠牙。她反復摩挲過那殘破的刀刃,在心底模擬過無數次,如何在最壞的情況下,將它刺入敵人或自己的要害。動作未必標準,力氣未必足夠,但至少,能濺起血花,證明她曾掙扎過。
甲板上的混亂持續了大約一兩個小時。爭吵、嘗試、失敗、更多的爭吵。最終,那個“老大”沙啞的聲音一錘定音,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和煩躁:“閉嘴!都他媽給我閉嘴!老疤,下去看看那娘們,別讓她趁亂搞事!其他人,準備小艇,把應急工具箱搬上去!前面不遠有個小礁盤,能勉強靠一下,先看看能不能修,修不好再他媽想辦法!”
小礁盤?能勉強靠一下?韓曉的心猛地一緊。這意味著,他們不會去正規港口,甚至可能不是有固定居民的島嶼,而是一個荒蕪的、人跡罕至的礁石區。這既是風險――她逃出去也可能困死荒島;也是機會――看守可能相對松懈,環境也更復雜,便于隱蔽。
頭頂傳來腳步聲,艙蓋被打開,昏黃搖曳的光線再次透入。老疤罵罵咧咧地爬了下來,手里沒拿食物,只拎著一根臟兮兮的麻繩,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和兇狠。
“媽的,真晦氣!”他啐了一口,腥臭的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韓曉臉上,“起來!船壞了,要臨時靠岸修。老大說了,帶你上去透透氣,免得死在下面臭了老子的船!”
韓曉心中一凜,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麻木和順從,掙扎著想要站起來,卻因為虛弱和久坐,腿一軟,又跌坐回去。
“廢物!”老疤不耐煩地咒罵一聲,上前一步,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,將她從地上拽起來,動作粗魯,毫不憐香惜玉。“給老子老實點!敢耍花樣,現在就扔你下海喂魚!”
韓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手腕的舊傷被牽扯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,但她咬緊牙關,沒發出聲音。被老疤連拖帶拽地弄上舷梯,爬上甲板。
久違的天光,即使是在陰沉的、烏云低垂的傍晚,也刺得韓曉眼睛生疼,淚水瞬間涌出。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,同時迅速掃視四周。
天空是鉛灰色的,海面是墨綠色的,波濤洶涌。這艘“浙岱漁運188”號比她想象中還要破舊骯臟,甲板上堆滿了雜物、漁網和銹跡斑斑的設備,彌漫著濃重的魚腥、柴油和汗臭混合的氣味。除了老疤,甲板上還有四個人。那個獐頭鼠目的黃牙男“癩子”正蹲在船舷邊抽煙,看見韓曉上來,混濁的眼睛里立刻閃過淫?邪的光芒,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。另外兩個是生面孔,一個身材矮胖,滿臉橫肉,正費勁地把一個沉重的工具箱往一艘拴在船舷側面的、破舊的小艇上搬;另一個則瘦高些,皮膚黝黑,沉默地整理著纜繩。而那個被稱為“老大”的男人,背對著她,站在船頭,正用望遠鏡觀察著遠處海面。他穿著普通的黑色防水服,身形瘦高,站姿帶著一種長期在海上討生活的人特有的、略微佝僂卻穩定的姿態。
“看什么看!老實待著!”老疤用力拽了她一把,將她推到主艙室旁邊一個堆著廢舊纜繩的角落,“癩子,看著她!別讓她亂動!”
“好嘞,疤哥!”癩子立刻扔掉煙頭,咧著一口黃牙,笑嘻嘻地走過來,目光像黏膩的毒蛇,在韓曉身上爬來爬去。
韓曉低下頭,蜷縮在纜繩堆旁,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,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極致。引擎徹底熄火,船只在海浪中起伏搖晃,發出吱吱嘎嘎的**。空氣咸濕冰冷,帶著暴雨將至的沉悶。遠處,在鉛灰色海天交界處,確實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、露出海面的礁石輪廓,面積不大,怪石嶙峋,上面似乎長著些低矮的、頑強的植物。
那個“老大”放下望遠鏡,沙啞著嗓子吩咐:“就那里。老疤,你帶兩個人,先把工具和能拆的零件搬過去看看。癩子,你留在船上,看著她。”他指了指韓曉,語氣平淡,沒有多看韓曉一眼,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需要看管的貨物。“動作快點,看這天色,搞不好要變天。”
“是,老大!”老疤應了一聲,招呼那個矮胖船員和瘦高船員,開始往小艇上搬運工具箱和一些拆卸下來的零件。小艇在風浪中搖晃得厲害,每次搬運都驚險萬分。
韓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老疤和另外兩個船員離開,船上就只剩下“老大”、癩子,還有一個在駕駛艙里似乎在嘗試聯系外界的船員(隱約能聽到模糊的無線電通話聲)。這是機會嗎?不,還不行。“老大”雖然背對著她,但感覺異常敏銳。癩子雖然猥瑣,但身強力壯,而且就在她旁邊虎視眈眈。駕駛艙里還有一個。她現在的體力,對付一個癩子都夠嗆,更別說還有另外兩人。
必須等。等他們靠岸,等他們開始檢修,等注意力轉移,等可能出現更大的混亂(比如天氣驟變)。
老疤他們乘坐小艇,在風浪中顛簸著,艱難地靠近那片礁石區。小艇靠上礁石邊緣,三人跳下去,開始卸貨。礁石區不大,地形崎嶇,布滿了濕滑的海藻和鋒利的貝殼。
船上的“老大”一直用望遠鏡觀察著那邊的情況,偶爾對著對講機說幾句話。癩子則有些不耐煩,在韓曉旁邊踱來踱去,眼睛不時瞟向礁石那邊,又瞟向韓曉,嘴里嘟嘟囔囔:“真他媽倒霉,還得看著這小娘們……疤哥他們倒是能上岸透口氣……”
天色越來越暗,鉛灰色的云層幾乎壓到海面,風也漸漸大了起來,帶著明顯的濕氣和涼意。暴雨將至的征兆。
就在這時,駕駛艙里的那個船員探出頭來,臉色有些難看,對著“老大”喊道:“老大!聯系不上!這片海域信號太差了!而且天氣要變,電臺里說有強對流天氣過來,讓附近船只注意避讓!”
“媽的!”“老大”低聲咒罵了一句,放下望遠鏡,眉頭緊鎖。他看了一眼礁石那邊忙碌的老疤三人,又抬頭看了看陰沉可怖的天空,顯然在權衡利弊。引擎壞了,天氣要變,聯系不上外界……情況正在朝不可控的方向發展。
“讓他們加快速度!能修就修,不能修趕緊拆了能用的回來!準備下錨,固定船只!這鬼天氣……”“老大”沙啞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。
癩子也聽到了,有些緊張地湊過來:“老大,不會有事吧?這破船……”
“閉嘴!”“老大”厲聲打斷他,目光陰沉地掃過韓曉,又看向礁石區,“看好貨!要是出了岔子,我們都得完蛋!”
“是是是!”癩子連忙點頭,退回韓曉旁邊,但臉上的煩躁和不安更重了。
韓曉的心跳更快了。天氣突變,通訊中斷,情況惡化……這既是危險,也可能帶來更大的混亂和機會!她必須做好準備!
礁石那邊,老疤他們似乎遇到了困難,拆解和檢查進行得并不順利,隱約能聽到他們隔著風浪傳來的、模糊的爭吵聲。船上的“老大”愈發焦躁,不停地看著天色和對講機。
海風越來越大,帶著呼嘯聲,卷起冰冷的海水沫子,打在臉上生疼。船只搖晃得更加劇烈,纜繩被繃緊,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。天空徹底黑了下來,不是夜晚的黑,而是暴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、墨汁般的黑暗。閃電在厚重的云層后隱約閃爍,雷聲滾滾而來。
暴風雨,要來了。
“老大!風太大了!小艇不好靠過來!得趕緊讓他們回來!”駕駛艙的船員再次喊道,聲音帶著驚慌。
“老大”終于不再猶豫,拿起對講機,對著那邊吼道:“老疤!別修了!東西不要了!立刻回來!快!”
對講機里傳來滋啦的電流聲和老疤模糊的回應。礁石那邊,三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,試圖將部分工具搬回小艇。
但風浪越來越急,小艇在礁石邊起伏顛簸,像一片失控的樹葉。一個浪頭打來,小艇猛地撞在礁石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!隱約聽到一聲慘叫!
“操!”船上的“老大”臉色一變。
“疤哥!!”癩子也驚呼出聲,下意識地朝船舷邊跑了兩步,想看清情況。
就是現在!
韓曉眼中寒光一閃!機會稍縱即逝!“老大”的注意力被礁石那邊的意外吸引,癩子也被驚動,暫時離開了她身邊幾步!
她沒有絲毫猶豫,用盡全身力氣,從藏身的纜繩堆后猛地竄出!目標不是癩子,也不是“老大”,而是船舷另一側,那艘之前被老疤他們放下去、此刻還拴在船上、在海浪中劇烈搖晃的救生筏!那救生筏看起來比小艇更小,但更輕便,是橙色的,非常顯眼,通常掛在船舷外側,用繩索固定。
她的動作快如脫兔,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、被絕境逼出的爆發力!幾步就沖到了船舷邊,伸手就去解那固定救生筏的繩索扣!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僵硬,顫抖著,幾乎用不上力。
“媽的!她想跑!”癩子的驚呼聲響起,他發現了韓曉的意圖,怒吼著轉身撲過來!
“老大”也霍然轉身,眼中厲色一閃,但距離稍遠,而且他第一反應是去抓旁邊的、固定在船舷上的一把魚叉!
韓曉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!她不顧一切地摳扯著那個被海水浸泡得有些發脹、系得很死的繩索扣!快!快啊!
癩子已經沖到近前,獰笑著伸手抓向她的頭發!“小**!看你還往哪兒跑!”
就在癩子粗糙油膩的手即將碰到她頭發的瞬間――
“咔嚓――!”
一道刺目的閃電,撕裂了黑暗的天幕,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!幾乎同時,狂風卷起一個巨浪,狠狠拍打在船體側舷!
整條船劇烈地傾斜、搖晃!甲板上所有沒固定的東西都在滑動、翻滾!癩子猝不及防,腳下一滑,驚呼著向旁邊摔去,腦袋“咚”地一聲撞在一個沉重的鐵桶上,哼都沒哼一聲,直接暈了過去!
“老大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顛簸晃得一個踉蹌,抓住魚叉才勉強站穩。
而韓曉,在船體傾斜的瞬間,借助慣性,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終于將那個頑固的繩索扣扯開了大半!救生筏的一頭猛地松脫,在風浪中瘋狂擺動!
“你找死!”“老大”穩住身形,眼中兇光畢露,手持魚叉,一步步逼近!他知道,絕不能讓這個“貨”跑了!否則,后果不堪設想!
韓曉回頭看了一眼暈倒在甲板上的癩子,又看了一眼步步緊逼、殺氣騰騰的“老大”,和遠處礁石區在風浪中若隱若現、似乎也陷入混亂的老疤等人。她知道,自己沒有退路了。跳下去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;留在船上,必死無疑,或者生不如死。
她不再猶豫,在“老大”的魚叉刺來的前一瞬,用盡全身力氣,翻身越過搖晃的船舷,朝著下方漆黑洶涌、巨浪滔天的海面,縱身一躍!
冰冷刺骨的海水,瞬間將她吞噬。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眼前一黑,咸腥的海水灌入鼻腔口腔,窒息的痛苦瞬間攫住了她。但求生的本能讓她瘋狂掙扎,手腳并用,拼命向海面劃去。
狂風,暴雨,巨浪,閃電,雷鳴……天地之威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小小的救生筏在她跳下時被徹底扯脫,此刻正在不遠處的浪濤中沉浮。韓曉奮力朝著那一點橙色的希望游去,每一個動作都耗盡她殘存的體力,冰冷的海水不斷帶走她的體溫,傷口被鹽水浸泡,更是疼得鉆心。
一個巨浪打來,將她高高拋起,又狠狠砸下。她在海浪中翻滾,分不清上下左右,只有無盡的黑暗、冰冷和咆哮的水聲。意識再次開始模糊,力氣飛速流逝……
要死了嗎?就這樣,死在這冰冷黑暗的大海里,尸骨無存?
不……不甘心……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掙扎,任憑身體沉入黑暗的深淵時,她的指尖,似乎觸碰到了什么粗糙的、有浮力的東西。
是救生筏!那艘被她扯脫的救生筏,在風浪中,竟然漂到了她的附近!
求生的欲望爆發出最后的力量,她死死抓住救生筏邊緣的繩索,用盡最后的力氣,試圖爬上去。但救生筏在風浪中起伏不定,她又冷又虛弱,嘗試了幾次都滑落下來,反而嗆了好幾口水。
暴雨如注,冰冷的海水混合著雨水,不斷拍打著她。意識越來越模糊,抓住繩索的手指也開始僵硬、失去知覺……
真的要結束了……
就在她即將徹底脫力松手的剎那,一個比之前所有浪頭都更巨大的、如同墻壁般的巨浪,從她身后轟然掀起,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,將她連同那艘小小的救生筏,一起吞沒、卷起,拋向未知的黑暗深處……
韓曉最后的意識,是身體被無法抗拒的力量裹挾、翻滾,然后,后腦似乎重重撞在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上……
劇痛傳來。
黑暗,徹底降臨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永恒。
韓曉恢復意識時,首先感覺到的,是顛簸。但不再是船只引擎帶來的規律震動,而是一種更輕柔的、隨波逐流的搖晃。然后,是聲音。不再是狂風暴雨海浪的咆哮,而是一種單調的、有節奏的、嘩啦嘩啦的水聲,和遠處隱約的、類似海鷗的鳴叫。
她艱難地、一點點掀開沉重的眼皮。
視線模糊,頭痛欲裂,后腦傳來一陣陣鈍痛,提醒著她昏迷前最后的撞擊。映入眼簾的,是灰蒙蒙的天空,和幾縷暗淡的天光。她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那艘橙色的救生筏里,救生筏隨著平緩的海波輕輕起伏。身上濕透的衣服已經半干,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,冰冷刺骨。全身無處不痛,尤其是后腦,稍微一動就疼得她眼前發黑。
她還活著。沒有被淹死,也沒有被“老大”他們抓回去。
但這是哪里?她茫然地轉動脖頸,看向四周。一望無際的、灰藍色的海面,平靜得可怕,與之前那場恐怖的風暴判若兩界。遠處,海天相接處,一片模糊,看不見任何陸地或船只的蹤跡。只有她,和這艘小小的、隨波逐流的救生筏,漂浮在茫茫大海上。
得救了?不,這只是從一個絕境,跳入了另一個絕境。沒有食物,沒有淡水,沒有藥品,沒有方向,甚至沒有船槳(救生筏上配備的船槳在風暴中早已不知所蹤)。她就像一片真正的落葉,漂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,等待她的,可能是更緩慢、更絕望的死亡――脫水,饑餓,暴曬,或者再來一場風暴……
冰冷的絕望,比海水更甚,瞬間淹沒了她。逃出來了,然后呢?死在這無人知曉的大海中央,和死在破漁船的底艙,有什么區別?甚至更糟,至少在那里,她還能握著那把斷刀……
斷刀?韓曉猛地想起,手本能地摸向懷里。破棉襖早已在跳海和掙扎中不知所蹤,那把藏在里面的斷刀,自然也沒了蹤影。她最后的、微小的武器,也沒了。
什么都沒有了。真的一無所有了。
她躺在救生筏里,望著灰蒙蒙的、毫無生氣的天空,第一次,感受到了比在別墅被軟禁、在漁船底艙被凌辱時,更加深沉、更加無邊無際的絕望。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遺棄,在絕對的孤獨和無助中,靜靜等待死亡降臨的絕望。沒有敵人,沒有羞辱,沒有暴力,只有空曠的、漠然的、吞噬一切的大海和天空。
眼淚,無聲地從眼角滑落,滾燙,卻又迅速被冰冷的海風吹干。連哭泣,都顯得如此無力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天色漸漸亮了一些,但依舊是陰沉的。太陽躲在厚厚的云層后,吝嗇地灑下一點慘白的光。沒有食物,沒有水。干渴和饑餓的感覺,開始越來越清晰地折磨她。嘴唇干裂起皮,喉嚨像著了火。胃部因為饑餓而抽搐。身上的傷口被海水浸泡后,火辣辣地疼,后腦的鈍痛也持續不斷。
她嘗試坐起來,但頭暈目眩,又跌躺回去。救生筏里除了她,空空如也。標準的救生筏應該配備有應急淡水、口糧、藥品和信號裝置,但這艘從“浙岱漁運188”號上扯下來的救生筏,顯然年久失修,或者被那幫人挪用,里面除了一個破舊的、漏氣的手動充氣泵(此刻也半癟著),什么都沒有。
真的……要死在這里了嗎?
韓曉閉上眼睛,感受著救生筏隨波逐流的搖晃,感受著生命和體力一點點從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里流逝。父親慈祥而失望的臉,蘇晴那虛偽關切下冰冷的算計,林世昌偽善的笑容,羅梓閃爍的眼神,媒體上鋪天蓋地的污蔑,銀行冰冷的凍結通知,別墅里阿倫那無聲的監視,漁船上老疤和黃牙男淫?邪貪婪的目光……一張張面孔,一幕幕場景,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閃過。
恨嗎?恨。不甘嗎?不甘。
但在這浩瀚無邊、冷漠無情的大海中央,恨與不甘,都顯得如此渺小,如此可笑。大自然不會在意一個人的愛恨情仇,不會在意她的冤屈與掙扎。它只會用最平等的方式――饑餓、干渴、暴曬、寒冷、風暴――抹去一切痕跡。
或許,這就是她的結局。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大海中,像從未存在過。蘇晴和林世昌會舉杯慶祝,羅梓會繼續他的背叛,父親會承受喪女之痛和更深的污名,“預見未來”會被徹底篡改……而她,韓曉,將成為一個被遺忘的、可悲的失敗者,一個商業丑聞中“畏罪潛逃、意外身亡”的注腳。
不……不!
一股微弱卻執拗的火焰,在她冰冷絕望的心底,掙扎著,重新燃起。微弱,卻不肯熄滅。
她不能就這樣放棄。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。她還有仇未報,有冤未雪,有父親的名譽要挽回,有“預見未來”要奪回!就算要死,也要在咬下仇人一塊肉之后!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卑微地、孤獨地、毫無價值地渴死餓死在這海上!
求生的欲望,混合著刻骨的仇恨,如同強心針,注入她瀕臨崩潰的意志。她再次嘗試,忍著劇痛和眩暈,掙扎著,用盡全身力氣,終于,半坐了起來。
視野開闊了一些,但依舊是無邊無際的海水,令人絕望的單調。她低頭,看向身下的救生筏。突然,她的目光,定格在救生筏側面,一個不起眼的、用防水膠布粗糙粘貼著的、巴掌大小的凸起上。
那是什么?救生筏的標準配置里,似乎沒有這個。
她顫抖著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摳開那已經有些老化、邊緣翹起的防水膠布。膠布下面,竟然是一個小小的、硬質的、密封的塑料盒,用細繩固定在救生筏的尼龍布上。
她的心,猛地一跳。用指甲,用力摳開塑料盒邊緣的卡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