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臂,像灌了鉛,每一次抬起,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酸楚和骨骼的**。指尖早已被冰冷的海水浸泡得發白、起皺、麻木,每一次劃水,都像是在用鈍刀子切割凍僵的皮肉。后腦的鈍痛并未減輕,隨著身體的每一次輕微晃動,那疼痛就化作一陣陣眩暈的黑霧,試圖將她拖入昏迷。干渴如同燒紅的烙鐵,炙烤著她的喉嚨,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痛楚,而胃部的空虛則轉化為持續不斷的、令人作嘔的痙攣。
西。三十海里。
這兩個簡單的詞,支撐著韓曉,如同黑暗中唯一的、微弱的燈塔。
但燈塔的光,如此遙遠。而大海,如此浩瀚,如此冷漠。
最初的半個小時,是意志力與生理極限的殘酷角力。她咬著牙,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,一下,又一下,朝著陳默指示的大致方向劃動。救生筏在平靜的海面上,緩慢地、幾乎難以察覺地移動著。沒有船槳,僅靠雙手劃水,效果微乎其微。更多的時候,她感覺自己只是在徒勞地與海水搏斗,救生筏更多的是隨著洋流和微風漂移,而非遵循她的意志。
汗水混合著尚未完全干涸的海水,從額角滑落,滴入眼睛,帶來一陣刺痛。她不得不經常停下來,用同樣冰冷濕黏的手背擦拭,然后瞇起眼,努力透過云層,分辨太陽的方位。天依舊陰沉,太陽像一枚慘白的、模糊的硬幣,躲在厚重的鉛灰色云靄之后,吝嗇地散發著微弱的光和熱。她只能根據天光最亮處,勉強判斷東南西北,誤差可能極大。
一陣稍大的海風吹過,救生筏便不由自主地偏離方向。一陣暗涌襲來,她費盡力氣取得的些許“進展”便可能付諸東流。孤獨、無力、以及隨時可能被這無邊無際的蔚藍吞噬的恐懼,如同冰冷的海水,從四面八方無聲地漫上來,浸透她的骨髓。
停下來吧。太累了。太疼了。太遠了。三十海里,對于一艘沒有動力的小小救生筏,對于她這具傷痕累累、饑渴交加的身體,無異于天塹。也許陳默算錯了,也許那島礁根本不存在,也許這只是另一個更精致的幻夢,誘使她在這海上耗盡最后一絲力氣,然后絕望地死去。
放棄的念頭,如同最甜美的毒藥,在每一次力竭的間隙,悄然滋生。停下吧,就這樣隨波逐流,等待死亡,或許還能少受點苦。大海會包容一切,吞噬一切,連同她的痛苦、她的仇恨、她的不甘,最終歸于永恒的寂靜。
不。
就在她的手臂再一次沉重地抬起,指尖幾乎觸碰到冰冷的海水,意志即將被那甜美的疲憊感淹沒的剎那,腦海中,猛地閃過一幅畫面。
不是父親慈祥的臉,不是蘇晴虛偽的笑,不是林世昌偽善的關心,也不是羅梓閃躲的眼神。
是“浙岱漁運188”號那骯臟腥臭的底艙。是老疤那混濁淫?邪的目光和黃牙男令人作嘔的調笑。是那碗漂浮著可疑油花、散發著餿味的湯水。是那把銹跡斑斑、藏在破棉襖里的斷刀。是縱身躍入冰冷狂暴的大海時,那決絕的、不甘的、最后的心跳。
是陳默的聲音,穿越電波的雜音,帶著疲憊、焦慮,卻無比清晰的信任與急切:“我從來就不信!”“活下去,是第一要務。”“別讓我看不起你!”
還有……阿倫。那個在林世昌別墅里,如同幽靈般存在,遞給她衛星電話,又用冰冷目光為她送行的男人。他那句無聲的、仿佛洞悉一切的話語――“這是您要的東西,韓小姐。”
為什么給她電話?為什么“恰好”在她逃離時斷電、混亂?為什么漁船“恰好”出現,救生筏里“恰好”有陳默準備的電話和指引?這一切的“巧合”,背后到底是誰在操盤?是陳默?是阿倫背后的人?還是陳默警告的、那更深不可測的“第三方勢力”?
無論誰是棋手,誰在布局,她韓曉,都絕不甘心只做一顆被隨意擺布、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!更不甘心,在那些背叛者、構陷者、凌辱者逍遙法外、舉杯慶祝的時候,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無人知曉的海上,成為他們勝利宴席上一個微不足道的、被遺忘的注腳!
恨。
冰冷的、淬毒的、如同萬年寒冰下燃燒的巖漿般的恨意,猛地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,瞬間燒穿了所有的疲憊、所有的疼痛、所有的恐懼和絕望!
這股恨意,是如此強烈,如此純粹,如此……滾燙!它燒干了眼中的淚,燒盡了心頭的怯懦,燒熔了四肢百骸的沉重與麻木!它像一劑最猛烈的強心針,又像一柄從地獄深處鍛造而出的、冰冷而熾熱的劍,狠狠地刺穿了她瀕臨崩潰的意志壁壘!
憑什么?!
憑什么她韓曉要承受這一切?!憑什么父親一生清譽要被玷污?!憑什么“預見未來”要被竊取?!憑什么蘇晴那種蛇蝎能得逞?!憑什么林世昌那種偽君子能高高在上?!憑什么老疤、黃牙男那種渣滓能將她視為可隨意處置的貨物?!憑什么她要像垃圾一樣,死在這冰冷的海水里,尸骨無存?!
不!絕不!
她猛地抬起頭,望向灰蒙蒙的海天交界處。干裂的嘴唇被咬破,一絲腥甜在口中蔓延,混合著海水的咸澀,卻如同最濃烈的苦酒,瞬間點燃了她全部的神經!
三十海里算什么?!沒有船槳算什么?!傷痛饑渴算什么?!
只要還有一口氣在,只要還能抬起手臂,只要還能看到一絲天光,她就要往西!游也要游過去!爬也要爬過去!
“啊――!!”
一聲嘶啞的、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,從她干涸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!她用盡全身力氣,猛地揮動手臂,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弱無力的劃動,而是帶著一股近乎瘋狂的、要將這海水都劈開的決絕,狠狠拍下!
“嘩啦――!”
水花四濺!救生筏猛地向前竄動了一小截!
痛!手臂的肌肉仿佛要撕裂開來!后腦的鈍痛讓她眼前發黑!但韓曉的眼睛,卻亮得嚇人!那里面沒有了淚水,沒有了彷徨,沒有了絕望,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、燃燒著冰冷火焰的堅定!
她不再去想“能不能到達”,不再去計算“還剩下多少海里”,不再去感受身體的痛苦和極限。她的腦海中,只剩下一個簡單到極致、卻也執拗到極致的念頭――
向西。劃水。活下去。復仇。
她開始用一種近乎自虐的、機械的節奏,重復著劃水的動作。左一下,右一下。不再追求效率,不再關心方向是否絕對準確。她只遵循著本能的指引,調整著身體的姿態,用盡每一分殘留的力氣,推動著這艘小小的、橙色的救生筏,朝著太陽(或者說,天光最亮處)的左側,那個大概的西方,一點,一點地挪動。
時間,失去了意義。只有手臂抬起、落下,海水被劃開、救生筏微微前行的單調循環。疼痛,從尖銳變得麻木,又從麻木中滋生出新的、更深的、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。干渴和饑餓,如同附骨之疽,一刻不停地啃噬著她的意志和軀體。喉嚨里像著了火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胃部的抽搐,讓她時不時眼前發黑,冷汗浸透早已半干的衣衫,又被海風吹得冰冷刺骨。
但那股從絕望深淵中燃起的斗志,卻像一蓬永不熄滅的野火,在她心底熊熊燃燒!它支撐著她,壓榨出這具身體里最后一絲潛力,對抗著生理的極限,對抗著大海的冷漠,對抗著無邊無際的孤獨和恐懼!
她開始運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,節省體力,維持方向。她將身體的重心放低,盡量趴在救生筏邊緣,減少風阻。她觀察著海面的波紋,利用洋流的細微助力。她撕下早已破爛不堪的襯衫下擺,浸濕海水,覆蓋在額頭和后頸,試圖降低體溫,緩解干渴的幻覺(盡管她知道這沒什么用)。她甚至嘗試用嘴去接偶爾濺起的、帶著咸澀水沫的“雨水”(其實是海浪),盡管微不足道,卻聊勝于無。
腦海中,陳默的話反復回響:“看太陽……注意觀察海鳥……”
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,盡管眩暈和疲憊如同潮水般不斷沖擊。她瞇著眼,死死盯著天空,捕捉著云層移動的細微變化,修正著方向。她仔細觀察著海面,尋找著任何可能指向陸地的跡象――漂浮的植物殘枝,特定種類的海鳥,甚至海水顏色的微妙變化。
當第一只海鳥出現在天際,只是一個遙遠的小黑點時,她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屏住呼吸,死死盯著它。那鳥兒在天際盤旋了幾圈,然后,似乎認準了方向,朝著西南方,振翅飛去。
韓曉的心臟狂跳起來。陳默說過,海鳥傍晚通常會飛向陸地或島嶼棲息!雖然現在可能還不是傍晚,但這至少是一個跡象!她毫不猶豫,用盡力氣,調整著救生筏的方向,朝著海鳥飛去的西南方,奮力劃去。她不知道那是否是x-7島礁的方向,但這主動的、基于觀察和判斷的行動本身,就給了她莫大的鼓舞――她不再是被動地、絕望地漂流,而是在主動地、艱難地求生!在向著一個目標前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