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飽喝足,身體暖和了一些,理智也重新回歸。她這才有心思查看其他物品。拿起那部衛星電話,開機,屏幕亮起,顯示著滿格的電量和信號。陳默說過,這是更安全的設備。她沒有立刻嘗試聯系,而是先將其小心放在一邊。然后,她拿起急救包和那瓶醫用酒精。
傷口需要處理。后腦的鈍痛,身上的擦傷、割傷,被海水浸泡后已經開始紅腫、發炎的手指和膝蓋……她咬咬牙,用酒精簡單清洗了雙手的傷口,那刺痛讓她倒吸冷氣,但她也只是皺了皺眉。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后腦,果然在發間摸到了一個雞蛋大小的腫塊,一碰就疼得鉆心,但好在沒有明顯的開放性傷口,也沒有持續流血。她吃了兩片抗生素,用紗布簡單包扎了手上最深的幾道傷口。
做完這些,她才拿起那疊衣物。是陳默的舊衣服,對她來說有些寬大,但干凈、干燥、保暖。她毫不猶豫地脫下身上那套濕透、冰冷、散發著海水和汗餿味的破爛衣衫,換上了干燥溫暖的衣服。當柔軟的棉質布料貼在皮膚上時,她幾乎舒服地喟嘆出聲。然后,她用毛毯將自己裹緊,靠在冰冷的巖壁上,感覺前所未有的、活過來的實感。
最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箱子底層,那個用防水袋密封的、厚厚的文件袋上。
這里面是什么?陳默特意留下的?
她拿起文件袋,入手有些分量。拆開防水袋,里面是厚厚的、打印出來的a4紙,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照片和u盤儲存卡的東西。
韓曉拿起最上面的一疊紙,就著手電光,看了起來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瞳孔就驟然收縮,呼吸瞬間停滯。
第一頁,是一張清晰的、從某個監控視頻中截取打印出來的照片。照片上,是蘇晴,和一個陌生的、戴著金絲眼鏡、氣質陰柔的男人,在一家裝潢典雅的咖啡館角落,低聲交談。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,正是父親“意外”去世前一周!而那個陌生男人,韓曉從未在蘇晴的社交圈里見過,但他手腕上露出的那塊限量版腕表,韓曉卻在林世昌的一個“朋友”手上見過同款!
她顫抖著手,翻到下一頁。是幾張銀行流水單的打印件,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筆異常的、來自海外離岸公司的巨額轉賬,收款方是一個韓曉從未聽過的空殼公司,而轉賬時間,恰好與“預見未來”核心數據泄露、以及她個人賬戶被凍結前的時間點吻合!流水單的備注欄,有一個模糊的簽名縮寫――l.s.c.。林世昌名字的拼音縮寫!
再往下翻,是一些聊天記錄的截圖,來自一個加密通訊軟件,用戶名被隱去,但對話內容觸目驚心!其中提到了“老東西必須消失”、“遺囑要處理好”、“媒體那邊打點好”、“那個女人(顯然指韓曉)要身敗名裂”、“股份到手后按約定分配”……字里行間,充斥著冰冷的算計和殺意。雖然沒有直接指名道姓,但結合上下文和發生的時間,指向性再明顯不過!
還有幾張照片,是父親出事前常去的那家療養院周邊的監控截圖,其中一張,拍到了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人,身影有些熟悉,韓曉仔細辨認,心臟幾乎停止――那是羅梓!她的副手!她曾經最信任的人之一!在父親“意外”發生前,他鬼鬼祟祟地出現在療養院附近,行跡可疑!
另外幾張打印紙上,是技術分析報告。分析的對象,正是之前媒體曝光、作為“鐵證”指控韓曉出賣公司核心數據的那些“加密郵件”和“交易記錄”。報告用專業的口吻指出,這些“證據”的加密方式存在明顯的人為篡改痕跡,發送ip地址經過了多次偽裝跳轉,最終溯源到一個與林世昌旗下某家子公司有關聯的服務器……結論是,這些“證據”偽造的可能性極高。
而最后,是幾張泛黃的舊報紙復印件和一份模糊的檔案記錄。舊報紙上報道的,是十年前一樁轟動一時的商業詐騙案,主犯姓蘇,卷款潛逃,至今下落不明。而那份檔案記錄,是蘇晴(當時用另一個名字)早年的背景調查,其中隱約提到她與那樁舊案的主犯存在親屬關系,但因證據不足,未能深入……
厚厚的一沓資料,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錐,狠狠刺入韓曉的眼中,刺入她的心里!每一張紙,每一行字,每一張照片,都像在無聲地嘶吼,拼湊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精心策劃的構陷與謀殺圖景!
蘇晴的背叛,林世昌的偽善,羅梓的倒戈,媒體的構陷,父親的“意外”……一切的一切,都不是孤立的事件,而是一張早就編織好的、巨大的、惡毒的網!而她韓曉,和她的父親,就是這張網要吞噬的獵物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韓曉的喉嚨里,發出如同困獸般的、壓抑到極致的低吼。她的手,死死攥著那些紙張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紙張被捏得皺成一團,邊緣甚至被她指甲劃破。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恨意,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,連裹在身上的毛毯都滑落在地。
原來如此!原來如此!
什么商業競爭,什么理念不合,什么意外事故……統統都是狗屁!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、趕盡殺絕的陰謀!是為了“預見未來”的股份,是為了父親留下的遺產,是為了徹底抹去他們父女存在的一切痕跡!蘇晴,那個她曾經視為閨蜜、傾心相待的女人,從一開始接近她,就是帶著目的!林世昌,那個道貌岸然、口口聲聲要照顧“世侄女”的長輩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!羅梓,那個她一手提拔、委以重任的副手,早就被收買,成了插向她后背的毒刃!
而她的父親,那個一生正直、對她寄予厚望的老人,竟然是因為她的“引狼入室”,因為她的“識人不明”,才遭此毒手,含恨而終,死后還要蒙受不白之冤!
“啊――!!!”
一聲凄厲的、如同受傷母狼般的哀嚎,終于沖破了韓曉緊咬的牙關,在狹小黑暗的洞穴中回蕩,充滿了無盡的悲憤、悔恨和刻骨的仇恨!她猛地將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,然后撲上去,雙手瘋狂地撕扯、捶打著那些紙張,仿佛那就是蘇晴、林世昌、羅梓那些人的臉!
淚水,如同決堤的洪水,洶涌而出。不再是絕望的淚,不再是委屈的淚,而是混合了滔天恨意、錐心悔痛和焚心蝕骨憤怒的、血與火的淚!她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全身抽搐,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。為父親的冤死,為自己的愚蠢,為那些背叛者的惡毒,為這世間極致的丑陋與不公!
不知過了多久,哭聲漸漸停歇,只剩下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。韓曉癱坐在冰冷的地上,周圍散落著被撕扯、捶打得皺巴巴、甚至破損的紙張。她的眼睛紅腫,臉上淚痕交錯,但那雙眸子,卻在淚光之后,燃起了兩簇冰冷到極致、也熾烈到極致的火焰。
恨。深入骨髓的恨。不死不休的恨。
但這一次,恨意不再是無形的痛苦和絕望的嘶吼。它有了形狀,有了目標,有了清晰的路徑。
她慢慢地、一點點地,將散落在地上的紙張撿起來,一張,一張,撫平褶皺,重新疊好。動作很慢,卻很穩,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。然后,她拿起那幾張儲存卡和u盤,緊緊握在手心,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她生疼,卻讓她無比清醒。
這些,就是證據。陳默冒著巨大風險,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,才搜集到的、足以撕開那張陰謀之網的、第一批實質性證據!
有了這些,她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、無力反抗的獵物。她有了武器,有了方向,有了……復仇的資本。
她將文件和儲存卡重新用防水袋仔細封好,貼身收藏。然后,她拿起那把陳默留下的匕首,拔出刀鞘。鋒利的刀刃在手電光下,反射著森冷的寒光。她用手指,輕輕拂過冰涼的刀刃,感受著那銳利的鋒芒。
這把刀,不再是漁船底艙那把銹跡斑斑、只能用來同歸于盡的斷刀。這是一把真正的、鋒利的武器。它將是她復仇之路上的伙伴。
最后,她看向那部小巧的衛星電話。猶豫了一下,她沒有立刻開機聯系陳默。陳默說過,到了這里,用這部設備聯系他,頻率和密碼她已經牢記在心。但她需要一點時間。需要消化這巨大的信息沖擊,需要理清混亂的思緒,需要……規劃接下來的路。
她關掉手電筒,洞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,和她自己逐漸平穩下來的、卻冰冷如鐵的心跳聲。
黑暗中,韓曉緩緩抬起頭,望向洞穴外那片無垠的、星光點點的夜空。紅腫的眼中,再也沒有了迷茫,沒有了彷徨,沒有了軟弱。只有一片冰冷、堅硬、如同萬年玄鐵般的決絕,和在那決絕深處,熊熊燃燒的、足以焚毀一切的復仇火焰。
父親的名譽,必須清洗。
“預見未來”,必須奪回。
蘇晴、林世昌、羅梓……所有參與這場陰謀、傷害過她和父親的人,必須付出代價。
十倍,百倍,千倍萬倍的代價!
她要回去。回到那座充斥著謊、背叛和罪惡的城市。回到那些背叛者、構陷者的面前。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,用最凌厲的手段,將他們精心構筑的一切,徹底碾碎!將他們加諸于她和父親身上的痛苦、屈辱和傷害,連本帶利,一一奉還!
這不是請求,不是控訴。這是宣告,是戰書,是不死不休的復仇誓!
韓曉握緊了手中的匕首,鋒利的刀刃割破了掌心,溫熱的鮮血流淌出來,帶來尖銳的痛楚。但她卻仿佛毫無所覺,只是將手握得更緊,讓那痛楚,如同烙印,深深銘刻在心底。
從今天起,從這一刻起,那個曾經驕傲、也曾經天真、在云端墜落、在泥濘中掙扎的韓曉,已經死了。
活下來的,是從地獄歸來的復仇者。是被仇恨和痛苦淬煉過的、只為奪回一切、清算一切的、冰冷而決絕的利刃。
她緩緩站起身,走到洞穴口,掀開藤蔓。海風吹拂著她身上寬大的、屬于陳默的舊衣服,獵獵作響。遠處,墨藍色的海面上,星光點點,與天幕相接,浩瀚無垠。
很美。但她眼中,再無欣賞美景的閑情。她看到的,是歸途,是戰場,是即將被血與火染紅的天空。
“等著我。”她對著黑暗的虛空,對著那座遙遠的、燈火璀璨卻充滿罪惡的城市,對著那些正在舉杯慶祝、以為高枕無憂的仇人們,無聲地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聲音嘶啞,卻冰冷如刀,帶著斬釘截鐵的、不容置疑的殺意。
然后,她轉身,回到洞穴深處,拿起那部衛星電話,按下了開機鍵。
幽藍的屏幕亮起,映亮了她蒼白卻堅毅如鐵的臉龐,和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眸子。
復仇,開始了。
而第一步,就是活下去,離開這里,然后,親手,將那些失去的、被奪走的一切,一件,一件,連本帶利,奪回來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