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張極其普通、丟人堆里瞬間就會被遺忘的臉。四十歲上下,膚色暗黃,五官平淡,眼神……很特別。不是兇悍,不是精明,也不是麻木,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靜,平靜得有些空洞。他看著沈冰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,又掃過她的全身,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價值。
“東西帶來了嗎?”他問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“今天天氣怎么樣”。
沈冰知道他在問什么。離開島礁前,按照指令,她從防水袋里那個信號發射器(偽裝成鑰匙扣)上,拆下了一個微型的、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芯片。指令要求,見到“信鴿”,出示芯片,作為身份憑證。
她沒說話,只是緩緩抬起左手,攤開掌心。那枚小小的、泛著冷光的金屬芯片,靜靜躺在她的掌心。
他沒有伸手來接,只是瞥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“收好。那是你的‘鑰匙’,別弄丟了,也別給任何人看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淡,“我叫吳山,這里的人叫我‘信鴿’。你也可以這么叫。”
“我需要什么,你知道。”沈冰沒有廢話,直入主題。她沒問“組織”是什么,也沒問他們到底想讓她干什么。她只關心,她能從這場交易中得到什么,以支撐她的復仇。
“信鴿”吳山似乎對她的直接很滿意,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,算是笑。“你比我想的冷靜。也好,省事。”他走到一堆空酒箱后面,拖出一個沾滿灰塵的、破舊的帆布背包,拍了拍灰,扔到沈冰腳邊。
“里面有你需要的東西。新手機,加密過的,只能聯系特定號碼,使用方法在里面。一部分活動經費,現金,不多,省著點用。塔拉本地的臨時身份證明,應付一般檢查。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條,遞過來,“一個名字,和一個地址。”
沈冰接過來,沒有立刻打開。帆布背包看起來很沉,但她沒有去檢查。她知道,在對方的地盤,在沒有達成明確協議前,表現得過于急切或順從,都不是明智之舉。
“代價。”沈冰抬起頭,迎著吳山那平靜到空洞的目光,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吳山看著她,那雙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,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。“聰明。”他評價道,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,“‘組織’不喜歡白幫忙。你拿到這些,是預支。代價,是完成一個‘小任務’,證明你的價值,也……還掉這筆‘債’。”
“什么任務?”
“塔拉東邊,靠近廢棄橡膠園的地方,有個地下格斗場。不是打黑拳那種,是另一種……更‘私人’的格斗。參與者,通常有些‘特別’的背景,或者,身上背著些‘特別’的麻煩。”吳山慢條斯理地說,“明天晚上,那里會有一場。你的任務,是混進去,找到一個綽號‘鬣狗’的男人。他是個中間人,專門替某些有特殊需求的客戶,物色和輸送‘選手’。拿到他明天晚上要接觸的一個新‘客戶’的信息,名字,身份,或者……任何能鎖定他的線索。照片、錄音、指紋,什么都可以,但必須有價值。”
地下格斗場?中間人“鬣狗”?新客戶信息?
沈冰的心沉了沉。這聽起來不像是什么正經任務,更像是黑吃黑,或者某種情報刺探。“為什么找我?”她問,“我對這里一無所知,對格斗更是一竅不通。”
“因為你是個生面孔,干凈,而且……”吳山第一次露出了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,雖然那笑容在他平淡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,“你看上去,夠‘慘’,也夠‘狠’。一個走投無路、想找點快錢或者別的什么出路的外來女人,想去格斗場碰碰運氣,或者……找點‘特別’的工作,很合理,不是嗎?至于格斗,不需要你懂,你只需要混進去,找到‘鬣狗’,拿到信息。怎么混進去,怎么接近他,怎么拿到信息,那是你的事。‘組織’提供的是機會和基本支持,不是保姆。”
沈冰沉默著。她知道,自己沒有太多選擇。拒絕,意味著失去“組織”的初步支持,失去“沈冰”這個還算安全的身份,失去在塔拉活動的經費和渠道,也意味著可能失去陳默這條線(如果他還與這個“組織”有關聯的話)。接受,則意味著要深入一個顯然極度危險、法律完全失效的黑暗地帶,去完成一個她毫無經驗、且可能危及生命的任務。
“拿到信息后,怎么給你?”她最終問道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用給你的手機,拍下來,或者錄下來,用預設的加密通道發給我。我會確認。記住,你只有明晚一次機會。‘鬣狗’很警惕,那種地方也不安全。別搞砸,也別想耍花樣。”吳山的語氣依舊平淡,但話里的警告意味清晰無誤,“做完這件事,你的‘債’就清了。‘組織’會評估你的表現,決定是否,以及如何,提供下一步的……‘幫助’。”
幫助?沈冰心中冷笑。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。她需要他們的渠道和資源,他們需要她這個“生面孔”去做一些他們不方便出面的臟活。很公平,也很冷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冰點點頭,彎腰撿起了那個沉重的帆布背包,背在肩上。“還有其他要交代的嗎?關于那個格斗場,或者‘鬣狗’?”
吳山從懷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,抽出一支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盤旋。“格斗場在老橡膠廠的地下室,入口在廠區后面,有個銹蝕的鐵門,晚上九點以后,會有人守著。想進去,要么有熟人帶,要么……有足夠的‘買路錢’,或者,有點他們感興趣的‘本事’。”他吐出一口煙圈,目光在沈冰身上掃了掃,“至于‘鬣狗’,喜歡穿花襯衫,左臉有道疤,從眼角到下巴,很好認。他通常坐在最里面的vip區,身邊總會跟著兩個保鏢。明晚他應該會去見一個新客戶,談一筆‘大生意’。你的目標,就是那個新客戶的信息。別的,不要多問,不要多看,拿到東西,立刻離開。那里的人,眼睛都很毒,手也黑。”
沈冰默默記下這些信息。“如果……我失手了,或者被發現了呢?”
吳山彈了彈煙灰,動作很輕,但眼神里那點稀薄的笑意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空洞。“那你就自求多福吧。‘組織’不會承認你的存在,也不會提供任何援助。塔拉每天消失幾個人,很正常。至于你的‘債’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自然有別的辦法收。”
沈冰沒有再問。她明白了。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,籌碼是她的命,和未來復仇的可能。贏了,獲得進入“組織”視野、獲取更多資源的入場券;輸了,尸骨無存,無聲無息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最后看了吳山一眼,這個代號“信鴿”、眼神空洞、仿佛沒有生命的男人,然后,拉開門,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昏暗、污濁、充滿危險的走廊。
酒吧的喧囂和刺耳音樂再次涌來,混合著煙酒和汗臭。沈冰背著帆布背包,穿過煙霧繚繞的大廳,在幾個醉漢不懷好意的目光和口哨聲中,推開“老撾玫瑰”那扇骯臟的玻璃門,重新踏入塔拉鎮悶熱、混亂、危機四伏的夜色中。
街道依舊嘈雜,霓虹燈閃爍著曖昧而危險的光。沈冰壓了壓草帽,將背包帶子往上提了提,感受著里面那些“工具”的分量,也感受著貼身藏著的、那把冰冷匕首的堅硬。
地下格斗場,“鬣狗”,新客戶信息……
她深吸一口帶著塵土和腐敗氣息的空氣,眼神在帽檐的陰影下,冰冷而堅定。
這不再是云端之上優雅的商戰,也不是別墅里虛偽的應酬。這是泥沼,是黑暗,是叢林法則赤裸裸的搏殺。但,那又如何?
從她決定復仇的那一刻起,就已將自己投入了這無邊的黑暗。她不再是韓曉,那個驕傲卻天真的、在云端被推落的女人。她是沈冰,是“蝰蛇”,是為了奪回一切、不惜化身厲鬼、潛入最骯臟角落的復仇者。
第一步,就從這塔拉鎮的地下信息市場,從這血腥的格斗場,從那個臉上有疤的中間人“鬣狗”開始。
她辨認了一下方向,朝著鎮子東頭,那片據說靠近廢棄橡膠園、更加混亂和危險的區域,邁開了腳步。步伐不再拖沓,而是變得穩定、輕快,如同夜間潛行的貓,悄無聲息地,融入了這片法外之地的黑暗之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