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在泥濘中踩出細微的、黏膩的聲響,由遠及近,緩慢而謹慎,帶著獵犬般的搜尋意味。不是一個人,至少三個,也許四個。他們散開成松散的扇形,如同梳子般掠過垃圾堆之間的狹窄縫隙。金屬物件偶爾刮擦過廢鐵皮或木板的聲響,在寂靜的、只有風聲和遠處**的夜里,顯得格外刺耳。
沈冰蜷縮在垃圾堆的凹陷處,破塑料布勉強遮擋著她瘦小的身軀。惡臭幾乎令人窒息,混合著腐敗食物、排泄物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,但此刻,這令人作嘔的氣息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掩護。她屏住呼吸,心跳如雷,卻強行將它壓到最低,幾乎感覺不到胸腔的起伏。右手緊握著藏在腰間的匕首柄,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、扭曲的鎮定。左手里,是她之前撿來防身、此刻緊緊握著一截生銹、但一頭被砸扁磨尖的鐵管。
眼睛適應了黑暗,勉強能分辨出幾米外人影的輪廓。不是白天市場街口那兩個“鬣狗”的手下。這幾個人身形更精干,動作更協調,行走時幾乎沒有多余的動作,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、近乎本能的警惕。他們手里拿著的,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短促冷光的,是手槍的輪廓。是“灰隼”的人!是那些保鏢,或者他手下的專業追蹤者!
他們是怎么找到這里的?沈冰的心沉了下去。是那個電子警報連接了外圍監控,捕捉到了她模糊的影像?還是那個疑似副手的男人,憑借白天的印象,向“灰隼”描述了她的特征,而“灰隼”動用了更高效的力量進行追蹤?或者是“鬣狗”的人發現了她離開西區的蹤跡,與“灰隼”的人共享了信息?
無論是哪種,都意味著她的處境遠比想象中危險。面對“鬣狗”手下那些地痞混混,她或許還能憑借急智和偽裝周旋。但面對這些明顯是專業出身、攜帶著致命武器、目的明確的追蹤者,她生存的機會微乎其微。
一個身影在她藏身的垃圾堆前方不到五米處停下。那是個高大的男人,背對著微光,形成一個更具威脅性的剪影。他似乎在側耳傾聽,又像是在嗅聞空氣中的氣味。沈冰甚至能看到他微微轉動的頭部輪廓,和他手中手槍槍管隨著視線移動的微小角度調整。
不能動。絕不能動。任何細微的聲響,甚至呼吸聲稍微加重,都可能暴露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被拉長成痛苦的折磨。惡臭熏得她頭暈,冰冷潮濕的垃圾緊貼著她的皮膚,帶來陣陣寒意和瘙癢,但她連手指都不敢蜷縮一下。額角的汗水滑落,流進眼睛,帶來刺痛的澀感,她只能拼命眨眼,不敢抬手去擦。
另一個追蹤者從側后方接近,腳步更輕。沈冰用盡全身的意志力,才控制住扭頭去看的沖動。她的耳朵捕捉到那人踩過一片爛菜葉的輕微“噗嗤”聲,距離她藏身之處,可能只有不到三米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,距離沈冰最近的那個高大追蹤者,似乎察覺到了什么。他沒有立刻轉身,而是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開始朝沈冰藏身的這個垃圾堆凹陷處走來。一步,兩步……皮鞋踩在松軟的垃圾上,發出輕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沈冰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,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。匕首的刃口似乎已經抵住了掌心,帶來尖銳的痛感。她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:沖出去?從側面偷襲?用垃圾制造聲響引開他們?不,對方至少三人,都有槍,任何正面沖突都等于自殺。裝死?祈禱對方只是路過?可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,如同死神的鼓點,敲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。
高大身影已經來到了凹陷處的邊緣,只需再往前一步,低頭,就能看到蜷縮在陰影和垃圾中的她。沈冰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絲淡淡的、與這污穢環境格格不入的、類似剃須水的清冽氣味,混合著皮革和鋼鐵的味道。
完了。要被發現了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距離沈冰側后方約七八米遠的地方,一堆堆疊得較高的、由廢棄家具和建筑垃圾構成的小山,突然“嘩啦”一聲,毫無征兆地塌塌了一角!幾塊腐朽的木板和生銹的鐵皮滾落下來,在寂靜的夜里發出巨大的聲響。
突如其來的動靜,讓幾乎已經走到沈冰面前的追蹤者猛地轉身,槍口瞬間指向聲音來源。另外兩個追蹤者也立刻警覺,迅速朝那個方向靠攏,呈包抄態勢。
“誰?!”高大追蹤者低喝一聲,聲音沙啞而冰冷,用的是英語,但帶著某種口音。
塌塌的垃圾堆后,傳來一陣虛弱的、斷斷續續的咳嗽聲,還有含糊不清的、仿佛夢囈般的嘟囔。緊接著,一個佝僂的、幾乎不成人形的黑影,從垃圾堆后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,手里似乎還抓著一個破罐子。那是一個真正的、病入膏肓的流浪漢,被剛才的塌塌聲驚動,或許也是被這些不速之客打擾了“睡眠”。
“滾開!老東西!”一個追蹤者厭惡地低聲罵道,似乎想上前驅趕。
“等等。”高大追蹤者抬手制止了同伴。他用手電筒(之前一直沒開)快速掃了一下那個流浪漢,光線晃過對方骯臟不堪、布滿膿瘡的臉和襤褸的衣衫。流浪漢被強光刺激,發出驚恐的嗬嗬聲,揮舞著手里的破罐子,踉蹌著向后退去,很快又消失在另一堆垃圾后面,只留下一連串壓抑的咳嗽和o@聲。
“不是目標。”高大追蹤者關掉手電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,“目標應該是個女人,雖然可能偽裝,但不會是這樣子。繼續搜,她跑不遠,可能就藏在這些垃圾堆里。”
另外兩人應了一聲,但動作明顯變得更加謹慎,甚至帶著一絲對這片污穢之地的厭惡。他們開始用腳踢開一些松散的垃圾堆,用手電光掃射那些可能藏人的縫隙和凹洞,但不再像剛才那樣仔細地靠近、傾聽。
沈冰蜷縮在凹陷處,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。剛才那幾秒鐘,她與死亡擦肩而過。是那個真正的流浪漢,無意中救了她一命。但她不敢有絲毫放松,追蹤者們還在附近,搜索仍在繼續。而且,剛才的動靜和短暫的交涉,很可能已經驚動了“地獄口”里其他還醒著的人,雖然這里的人大多麻木,但難保沒有“鬣狗”或別的勢力的眼線。
必須離開這里!立刻!
趁著追蹤者們的注意力被流浪漢吸引、搜索動作變得有些粗暴和敷衍的間隙,沈冰如同最輕盈的壁虎,開始極其緩慢、極其小心地向凹陷處的更深處、更黑暗的地方蠕動。那里堆積的垃圾更厚,成分也更復雜,有破碎的陶瓷片、生銹的鐵絲、腐爛的織物。她忍受著尖利物刺破皮膚的輕微痛楚和難以形容的污穢,一點一點地向后挪動,目標是凹陷處后方,一個被巨大破舊輪胎和幾塊水泥板半掩著的、更狹窄的縫隙。那是她之前觀察地形時就留意到的、可能通往垃圾堆另一側或更深處的一個“通道”。
她的動作慢得幾乎難以察覺,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,既因為緊張,也因為保持這種極端緩慢移動所需的巨大控制力。她必須確保不發出任何聲音,不帶動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垃圾。
高大追蹤者似乎對這片區域的搜索失去了耐心。“媽的,這鬼地方。”他低聲咒罵了一句,踢飛了腳邊一個空罐頭,罐頭哐啷啷滾出老遠。“分頭,擴大范圍。她可能往河邊跑了,或者躲進了哪個耗子洞里。a組,你們往河邊搜,注意那些破船。b組,跟我繼續清理這片垃圾區,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過。她身上可能有通訊設備,注意異常信號,但這里干擾大,小心點。”
追蹤者們低聲應諾,開始分頭行動。腳步聲再次響起,朝著不同方向散開。
沈冰心中凜然。他們分兵了,而且目標明確指向河邊和她可能藏匿的區域。她必須趕在他們徹底封鎖這片區域之前,鉆過那個縫隙,到達相對更安全的另一側,或者找到別的出路。
她已經蠕動到了凹陷的最深處,那個被輪胎和水泥板遮擋的縫隙就在眼前。縫隙很窄,僅容一人側身勉強通過,里面漆黑一片,不知通向何處,散發著更加濃烈的、令人作嘔的腐臭。但現在,這是唯一的生路。
她深吸一口氣(差點被臭氣嗆到),將匕首咬在口中,雙手扒住冰冷濕滑的水泥板邊緣,開始嘗試將身體擠進那道縫隙。衣服被粗糙的水泥邊緣刮住,發出輕微的“嗤啦”聲。聲音不大,但在相對安靜的此刻,卻顯得異常清晰。
“那邊有動靜!”一個剛走出不遠的追蹤者立刻低呼,手電光柱瞬間掃了過來!
沈冰魂飛魄散!她猛地一掙,不顧衣服被撕破,用盡全力將身體擠進了縫隙!就在她大半個身子沒入黑暗的瞬間,一道強光手電的光束,擦著她的腳后跟,打在了她剛才藏身的凹陷處!
“在那邊!水泥板后面!”厲喝聲響起,伴隨著迅速逼近的腳步聲!
沈冰顧不上許多,拼命向縫隙深處擠去。縫隙比她想象的更狹窄,也更曲折,尖銳的鋼筋斷頭和碎玻璃劃破了她的手臂和小腿,火辣辣地疼。身后,追蹤者們已經沖到了縫隙口,手電光在她身后晃動著,試圖照進來,但縫隙內部彎彎曲曲,光線難以深入。
“她鉆進去了!里面是通的!”高大追蹤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興奮,“堵住那邊出口!你們兩個,進去追!小心點!”
縫隙內部傳來人試圖擠入的摩擦聲和咒罵。這縫隙對沈冰來說都勉強,對那幾個身材更高大的追蹤者而,更是困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