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河灣到塔拉鎮西區,即使走相對安全的路線,也要至少三四個小時。以她現在的狀態,可能需要更久。而且,必須避開主路和可能被設卡檢查的地方。
她再次檢查了隨身物品:匕首、剩余的藥物和營養劑、偽造的身份證明、貨運單據樣本、u盤、少量現金、太陽鏡和草帽。沒有武器,只有一把匕首。沒有通訊工具,手機已關機藏匿。真正的孤身一人,闖入龍潭虎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波光粼粼(雖然污濁)的河面,和那棵如同墓碑般的枯樹,然后轉身,拄著那根已經磨損嚴重的蘆葦桿(現在更像是一根探路棍),朝著塔拉鎮的方向,一步步,堅定地,沒入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。
夜路難行。尤其是在身體狀況極差、又要時刻警惕的情況下。沈冰專挑最偏僻、最崎嶇的小路,有時甚至要在齊腰深的草叢和灌木中穿行。傷口在行走中不斷被摩擦,疼痛如同跗骨之蛆。高燒帶來的眩暈感時強時弱,她必須不斷咬破已經傷痕累累的嘴唇,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有幾次,她差點摔倒在山溝里。有一次,她聽到了遠處似乎有車輛引擎聲和狗吠,立刻屏息潛伏在深溝中,直到聲音完全消失才敢繼續前進。還有一次,她路過一片亂墳崗,磷火幽幽,夜梟凄厲,若是往常,足以讓人毛骨悚然,但此刻的沈冰,心中只有比鬼蜮更深的恨意和比死亡更沉重的執念,竟覺得那磷火有幾分親切――至少,它們不會害人。
凌晨時分,她終于遠遠看到了塔拉鎮邊緣零星昏暗的燈火。她沒有直接進入鎮子,而是繞到西區外圍,找了個隱蔽的灌木叢,潛伏下來,觀察“老橡樹”酒吧及其周邊環境。
“老橡樹”酒吧是一棟兩層的老舊木石結構建筑,招牌是一塊被蟲蛀得千瘡百孔、畫著一棵歪脖子樹的破木板。即使在這個時間,里面依然傳出嘈雜的音樂、喧嘩的人聲和劣質酒精的氣味。后巷狹窄骯臟,堆滿了空酒瓶、腐爛的垃圾和不知名的污物,幾只野貓在垃圾堆里翻找著食物,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。路燈壞了不止一盞,剩下的一兩盞也光線昏暗,將后巷切割成明暗交錯、陰影幢幢的詭異空間。
沈冰仔細觀察。酒吧后門偶爾打開,出來一兩個醉醺醺的男人對著墻角放水,或者嘔吐。除此之外,似乎沒有固定的人看守后巷。但她不敢大意。“信鴿”提醒“注意第三只眼”,可能意味著這里有隱蔽的攝像頭,或者酒吧里有人專門負責監視后巷的動靜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距離十點越來越近。沈冰的心跳也逐漸加快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混合了緊張、決絕和孤注一擲的亢奮。她就像潛伏在黑暗中的獵人,等待著與另一個更加狡猾、更加危險的獵人進行第一次,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交鋒。
九點五十分。沈冰最后檢查了一遍藏在身上的貨運單據樣本――用防水的塑料紙包好,塞在一個不起眼的、類似裝檳榔的小鐵盒里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抑下身體的顫抖和暈眩,壓低帽檐,戴好太陽鏡(雖然夜晚戴墨鏡有些奇怪,但在這種地方,怪人很多),然后以一種略帶蹣跚、但符合“瑪蓉”這個角色(疲憊、孤僻的寡婦)的步伐,低著頭,快速穿過街道,拐進了“老橡樹”酒吧的后巷。
濃烈的酸腐臭味撲面而來。她強忍著惡心,目光迅速掃過。垃圾桶是那種大型的、綠色的塑料桶,已經堆滿了垃圾,蒼蠅嗡嗡亂飛。她按照指示,走到指定垃圾桶旁,那里光線最暗,陰影最濃。
她蹲下身,假裝系鞋帶(雖然她穿的是當地常見的、沒有鞋帶的簡易布鞋),迅速將那個裝著單據樣本的小鐵盒,塞進了垃圾桶邊緣一個不起眼的、被壓扁的紙箱下面,用幾片腐爛的菜葉稍微遮掩。動作快而穩,沒有左顧右盼。
做完這一切,她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繼續蹲在那里,假裝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什么(一個饑餓的、撿垃圾的寡婦形象),實則用眼角的余光,如同最精密的雷達,掃視著后巷的每一個角落,每一扇窗戶,每一個可能隱藏著監視者的陰影。
沒有異常。至少表面看來沒有。酒吧后門緊閉,只有音樂和人聲從門縫里隱約傳出。野貓被她驚動,跑開了。昏暗的路燈下,蚊蟲飛舞。
但她不敢掉以輕心。她慢慢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(雖然手上本來就很臟),依舊低著頭,用那種略帶拖沓的步伐,朝著后巷的另一個出口走去。她的后背繃緊,每一根神經都像拉滿的弓弦,感知著身后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。
就在她即將走出后巷,踏入另一條相對明亮些的小街時,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見酒吧二樓一扇拉著窗簾的窗戶后面,窗簾微微動了一下,仿佛有人剛剛從縫隙后面移開視線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,但腳步沒有絲毫停頓,反而更加自然地、帶著點茫然地左右張望了一下,然后拐進了小街,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燈和稀疏的人流中。
她沒有回“地獄口”或沼澤藏身處,那太危險。她按照“信鴿”提供的、瑪蓉這個身份的“背景”,在鎮子邊緣找了一家最廉價、幾乎不需要登記身份的小旅店,用那卷現金中的一小部分,開了一個僅能放下一張床、沒有窗戶、散發著霉味的房間。
鎖上門,插上插銷,用柜子頂住房門。她癱倒在冰冷潮濕的床上,幾乎瞬間就要昏睡過去。但她強撐著,用最后一絲意志力,檢查了房間――沒有攝像頭,沒有竊聽器(至少以她的能力檢查不出)。然后,她才允許自己徹底放松下來,劇烈的顫抖和眩暈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高燒似乎又回來了,而且來勢洶洶。傷口也傳來更加劇烈的疼痛。她知道,這是身體撐到極限的警告。
但她不能倒下。至少現在還不能。
“j”拿到了“資質證明”嗎?他她會相信嗎?下一步會是什么?那個在窗簾后窺視的人,是“j”的人,還是別的勢力?u盤里的信息是什么?“灰隼”的資金流向?副手林之恒的軌跡?
無數問題在腦海中盤旋,與高熱的眩暈交織,讓她頭痛欲裂。
她掙扎著爬起來,用房間里骯臟的、帶著鐵銹味的水龍頭里的冷水,打濕了破毛巾,敷在滾燙的額頭上。然后,她蜷縮在冰冷的床上,緊緊握著懷里的匕首,和那個冰涼的、可能藏著真相鑰匙的u盤。
黑暗中,只有她粗重而灼熱的呼吸聲。像一頭受傷的孤狼,在寒冷的冬夜里,獨自舔舐傷口,積蓄力量,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時機,也警惕著黑暗中,隨時可能撲出的、更加兇殘的獵手。
窗外,塔拉鎮的夜,依舊喧囂而罪惡。而在這喧囂之下,一股冰冷而執拗的暗流,正悄然涌動。沈冰知道,她的孤狼之路,才僅僅是個開始。前方的荊棘與陷阱,只會更多,更致命。但她的眼神,在黑暗中,卻燃燒著比高燒更加熾烈的火焰。
證據,她需要更多、更直接的證據。而“j”,或許就是通往那罪惡核心的,第一道縫隙。她必須抓住,也必須活下去。為了父親,也為了那個在云端墜落、在泥沼中掙扎著想要重見天日的,曾經的自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