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鎮清晨的光線,吝嗇地透過地下室那扇高而窄、蒙著厚厚污垢的氣窗,在房間冰冷的水泥地上,投下幾道慘淡的光斑。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、廉價消毒水味,以及從隔壁浴室飄來的、若有若無的硫磺和汗餿混合的氣息。沈冰蜷縮在冰冷的床鋪上,蓋著那件散發著陳年煙味和體味的薄毯,身體在持續的低燒和傷口的隱痛中微微顫抖,冷汗浸濕了內衫,黏膩冰涼。
她已經在這間廉價的地下室旅館躲藏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除了必要的進食、服藥和去走廊盡頭那個骯臟的公共廁所,她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。大部分時間,她都閉著眼睛,似乎在昏睡,但大腦卻像一臺過載的機器,在疲憊和疼痛的間隙,瘋狂運轉。
整理好的兩份“舉報信”就貼身藏著,紙張的邊緣硌著皮膚,帶來一種奇異的、令人清醒的觸感。這是她的武器,是通往希望的橋梁,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。如何將這兩把“劍”安全地遞到“方特派員”手中,成了橫亙在眼前最現實、也最危險的難題。
直接潛入招待所?以她現在的狀態,幾乎是自投羅網,門口有持槍士兵,內部可能有監控和更多守衛。
郵寄?沒有可靠的郵寄地址,也無法確保郵件不被截留或丟棄。而且,郵寄意味著留下痕跡。
尋找中間人?阿昌已經幫她太多,不能再將他拖入更深的危險。而且阿昌遠在河對岸的勐拉,鞭長莫及。在這個陌生的小鎮,她舉目無親,又能相信誰?
陳默。她再次想到了陳默。自從塔拉鎮之后,她與“信鴿”的聯系也變得時斷時續,而且僅限于接收指令和簡單匯報。她無法主動聯系陳默本人。“信鴿”是“組織”的傳聲筒,而“組織”的目的和邊界,對她而依舊模糊不清。她不能,也不敢完全依賴這條線。尤其是“老貓”剛被滅口,這讓她對任何可能暴露自己位置和意圖的通訊,都充滿了戒懼。
她必須靠自己。
高燒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,時漲時落。在意識相對清晰的間隙,她的思緒,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更久遠的過去,飄向了那些被她刻意壓抑、不愿觸碰的、關于韓曉的舊事。
蘇晴。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針,每一次想起,都刺得她心臟抽痛。她們曾是無話不談的閨蜜,是共享秘密、分享悲喜的姐妹。蘇晴的闖入,起初是那么自然,那么溫暖。她填補了韓曉因忙于事業而日漸疏離的社交空白,也慰藉了父親病重后她內心的孤獨和惶恐。蘇晴那么“懂”她,那么“支持”她,甚至在她與陳默因理念爭執、關系陷入冰點時,是蘇晴在一旁柔聲安慰,分析利弊,讓她覺得陳默太過理想化,不夠理解她的壓力和抱負。
現在想來,那些“理解”和“支持”,是多么精準的算計和引導。蘇晴鼓勵她更快地推進“預見未來”的商業化,淡化那些“不切實際”的前沿倫理研究(而這正是陳默堅持的核心);蘇晴在她為父親病情和公司事務焦頭爛額時,適時地引薦了“德高望重”、“古道熱腸”的林世昌叔叔;蘇晴在她對羅梓的能力產生一絲疑慮時,又巧妙地舉例證明羅梓的“忠誠”和“不可或缺”……
一環扣一環,步步為營。而她,沉浸在被“理解”和“支持”的幻覺中,像一只被溫水煮著的青蛙,毫無察覺。
父親……父親對蘇晴,似乎一直保留著一份難以喻的疏離和審視。雖然從未明說,但韓曉能感覺到,父親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里,對蘇晴那過分完美的殷勤和體貼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他曾委婉地提醒過韓曉:“曉曉,交朋友是好事,但人心隔肚皮,尤其是牽扯到利益的時候,要多留個心眼。”當時的她,只覺得父親是老派、多慮,甚至有些責怪父親不信任自己的朋友。
現在回想,父親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?父親在商海沉浮數十年,看人的眼光何其毒辣。他是不是察覺了蘇晴接近的不純動機,甚至……察覺了蘇晴背后可能存在的、更復雜的背景?
蘇晴的背景……沈冰(韓曉)的腦海中,忽然閃過一些極其模糊、幾乎被遺忘的碎片。
那好像是幾年前,一次偶然的閑聊。蘇晴提到自己早年在海外留學,經歷頗為“坎坷”,半工半讀,甚至還經歷過一次“可怕的意外事故”,手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(她總是用飾品巧妙遮擋)。當時韓曉還心疼地安慰她。蘇晴說起那段經歷時,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和冰冷,與平日溫柔甜美的形象判若兩人,但轉瞬即逝,韓曉也只當是回憶創傷的自然反應。
還有一次,蘇晴似乎對某個早已沒落的、曾經在南方頗有勢力的老牌貿易公司的名字反應有些異樣。那家公司好像叫“昌榮貿易”,十幾年前因為一樁涉及巨額出口信貸詐騙和走私的丑聞而破產倒閉,負責人據說卷款潛逃,至今下落不明,案子成了懸案。當時是父親在看財經舊聞時隨口提到,蘇晴正在旁邊插花,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剪斷了一枝花莖。韓曉問她怎么了,她只說是手滑。
更早些時候,蘇晴剛和韓曉成為朋友不久,有一次在韓曉家,無意中看到了書房里父親與幾位老友的舊合影。蘇晴的目光在其中一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,問那是誰。父親說是他早年間一個生意上的朋友,姓蘇,后來因為理念不合,漸漸疏遠了,聽說后來去了海外,再無音訊。蘇晴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多問,但韓曉記得,她那天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。
蘇……姓蘇?蘇晴也姓蘇。是巧合嗎?
昌榮貿易……詐騙走私案……姓蘇的舊友……海外……手腕的疤痕……“坎坷”的留學經歷……
這些零碎的、看似無關的片段,在高燒和極度專注的狀態下,如同散落的珍珠,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起。一個模糊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,在沈冰的腦海中逐漸成形。
難道……蘇晴與十年前那樁“昌榮貿易”詐騙走私案有關?甚至,與父親那位姓蘇的、后來去了海外的“舊友”有關?如果真是這樣,那蘇晴接近她,就不僅僅是簡單的攀附或謀財,而可能是一場延續了十數年、甚至更久的、充滿扭曲恨意的復仇?!
父親與那位蘇姓舊友“理念不合”、“漸漸疏遠”,是否隱藏著更深的、不為人知的恩怨?昌榮貿易的垮臺,是否與父親有關(哪怕只是間接的)?蘇晴,會是那個蘇姓舊友的女兒嗎?她手腕的疤痕,所謂的“意外事故”,是否根本就是家破人亡后顛沛流離、甚至遭受迫害留下的痕跡?
如果這個猜想成立,那么蘇晴的動機,就不僅僅是“預見未來”的股份和韓家的財產,而是要徹底毀掉韓家,為父(或家族)報仇雪恨!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她的手段如此狠毒、決絕,不留絲毫余地――因為這不僅是利益之爭,更是血仇!
而林世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……他是真的被蘇晴利用,還是……他本就是當年那樁舊案的知情者、甚至參與者?他與那位蘇姓舊友,又是什么關系?他“幫助”蘇晴,是出于舊情,還是另有所圖,比如利用蘇晴對韓家的仇恨,來達成自己吞并“預見未來”的目的?甚至,他是否就是當年導致昌榮貿易垮臺、蘇家敗落的幕后黑手之一,如今與蘇晴這個“復仇女神”形成了某種畸形而危險的同盟?
“灰隼”呢?他在這盤跨越了十數年的復仇棋局中,又是什么位置?僅僅是林世昌的商業伙伴和“黑手套”?還是說,他與那樁更古老的、涉及跨境走私詐騙的“昌榮貿易案”,也有某種關聯?他那些流向公海和敏感地區的資金,他經營的“特殊貨源”生意,是否就是當年“昌榮貿易”舊有網絡的延續或升級?
頭痛欲裂。沈冰用力按住太陽穴,感覺自己的思維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,各種線索、猜測、記憶碎片糾纏在一起,理不出清晰的頭緒。高燒讓她的推理時而清晰如冰,時而混亂如麻。
但有一點是明確的:針對她和父親的這場陰謀,其根源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久遠,更加黑暗。絕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那么簡單。蘇晴的背叛,是個人恩怨與龐大利益交織的產物;林世昌的偽善,是多年隱藏的毒蛇終于露出了獠牙;而“灰隼”的陰影,則可能指向一個橫跨多年、盤根錯節的跨境犯罪網絡。
她手中的“舉報信”,僅僅觸及了資金流動和技術偽證這兩個環節。要真正撼動這個根深蒂固的罪惡聯盟,揭開父親冤死的全部真相,她必須挖得更深,找到連接過去與現在、個人恩怨與跨國犯罪的那條“根”。
這條“根”,很可能就藏在十年前的“昌榮貿易案”,以及父親與那位蘇姓舊友的往事之中。而這些,是她作為“韓曉”時,都未曾深入了解的家族秘辛。
她需要信息,關于“昌榮貿易”,關于那位蘇姓舊友,關于當年那場詐騙走私案的更多細節。她需要驗證自己的猜測。
可是,如何獲取這些信息?她現在是一個“死人”,一個逃犯,身處異國他鄉的邊境小鎮,沒有網絡,沒有資源,甚至沒有一個安全的身份去查詢十幾年前的舊案。
也許……“方特派員”的團隊會有相關的數據庫或渠道?國際反洗錢組織,或許會對涉及跨境詐騙、走私、洗錢的陳年舊案有興趣,尤其是當這些舊案可能與當前正在調查的資金流動存在關聯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