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這只是猜測。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于此。
另一個可能的途徑……陳默。如果陳默一直在暗中調查,以他的技術能力和對韓曉過去的了解,他是否可能也察覺到了蘇晴背景的異常,甚至已經對“昌榮貿易”舊案展開了調查?陳默當初給她的那份關于蘇晴早年背景的模糊檔案,是否就是某種提示?
可陳默聯系不上。“信鴿”也似乎暫時沉寂了。
沈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。線索似乎再次中斷,不,是變得更加龐大、更加幽深,像一個無底的漩渦,要將她吞噬。她仿佛獨自站在一座黑暗迷宮的中心,四面八方都是岔路,每一條都可能通往真相,也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或絕境。
窗外的光線漸漸暗淡,又一天即將過去。地下室房間里的寒意更重了。沈冰的體溫似乎在升高,喉嚨干渴得像要冒煙,傷口處的灼痛也變得更加清晰。她知道,自己的身體正在發出警報,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。必須盡快做出決斷,采取行動。
她掙扎著坐起來,喝光了水壺里最后一點帶著鐵銹味的涼水。然后,她再次拿出那兩份“舉報信”,借著窗外最后的天光,反復審視。資金鏈的線索,技術鏈的破綻……這些是“現在時”的證據,是刺向敵人要害的匕首。而她關于蘇晴舊事和“昌榮貿易”的猜想,則是“過去時”的動機,是理解這場陰謀全貌的鑰匙,也可能是指向敵人更致命弱點的地圖。
她需要將這兩者結合起來。在將“舉報信”遞出去的同時,或許可以隱晦地、安全地,提示“方特派員”去關注“昌榮貿易”舊案與當前資金調查的潛在關聯?但如何做到既引起注意,又不暴露自己,也不打草驚蛇?
一個大膽的想法,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,驟然亮起。
她可以修改“舉報信”,不,是增加一個“附錄”。在關于資金流向的部分,除了提及與“鬣狗”團伙的關聯,是否可以非常簡略、模糊地提一句:“資金源頭疑似與十數年前一樁涉及‘昌榮貿易’的未結跨境詐騙走私舊案存在潛在關聯,建議并案調查其延續性。”至于技術偽證的線索,則保持不變。
這樣,既拋出了“昌榮貿易”這個鉤子,又不過分具體,將調查方向的建議權交給了“方特派員”的專業判斷。如果“方特派員”團隊足夠敏銳,或者他們手頭恰好有相關線索,這句話就可能成為打通任督二脈的關鍵。即使他們暫時忽略,也不影響對當前資金和技術問題的調查。
風險在于,“昌榮貿易”這個名字的出現,可能會讓“灰隼”或林世昌警覺,如果他們與舊案關聯極深的話。但反過來,這也可能促使他們露出更多馬腳。
沈冰權衡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她已經沒有退路,也沒有更多時間了。必須賭一把。
她重新拿出鉛筆和紙,就著越來越暗的光線,開始小心翼翼地添加上那句關于“昌榮貿易”的模糊提示。字跡依舊模仿印刷體,極其簡略。
做完這一切,天已完全黑透。房間陷入一片濃重的黑暗,只有門縫下透進一絲走廊里昏暗燈光。沈冰將修改后的“舉報信”重新貼身藏好。接下來,就是如何投遞了。
她需要一個公共的、不記名的、又能接觸到“方特派員”團隊的渠道。也許……這個小鎮上,有郵局?或者,有“方特派員”團隊公開設立的、接收舉報或提供信息的信箱?她需要出去偵查。
身體的狀況不允許她再等待。高燒和傷口感染正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。她必須趁著自己還能行動,盡快完成這件事。
她掙扎著下床,換上相對干凈些的里衣,外面套上那件深色舊外套,重新包好頭巾。匕首插回靴筒。她將房間里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仔細清理,尤其是寫廢的紙張,都用火柴點燃,在破舊的搪瓷臉盆里燒成灰燼,然后倒進馬桶沖走。
最后,她檢查了一下身上:兩份“舉報信”、一點零錢、匕首、還有“信鴿”給的那個已經沒電的加密手機(她不敢開機,但依舊帶著)。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。
她深吸一口污濁冰冷的空氣,拉開了房門。走廊里燈光昏暗,空無一人。她像一道無聲的影子,沿著墻壁,快速而輕捷地走向通往外界的樓梯。
在樓梯口,她停頓了一下,側耳傾聽。樓下似乎傳來旅館老板模糊的電視聲和咳嗽聲。她定了定神,壓低帽檐,一步步走下樓梯。
經過前臺時,那個干瘦的旅館老板正打著瞌睡,對她離開毫無反應。沈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,踏入了小鎮寒冷、潮濕、但相對自由的夜色之中。
街道上行人寥寥,路燈昏暗。她辨認了一下方向,朝著白天觀察到的、鎮中心的方向走去。她需要找到郵局,或者政府機構,或者任何可能設有“舉報箱”的地方。同時,她也在留意著是否有公共電話亭、網吧,或者可以查詢本地信息的地方――也許,她能找到關于“昌榮貿易”或“方特派員”團隊的更多公開信息。
夜風凜冽,吹在她滾燙的額頭上,帶來短暫的清醒,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。她裹緊外套,低著頭,步履看似蹣跚(部分因為虛弱,部分為了偽裝),目光卻銳利如鷹,掃視著街道兩側的每一個招牌,每一個可能的目標。
就在她轉過一個街角,看到前方不遠處似乎有一棟掛著官方徽標的二層小樓時,眼角的余光,突然瞥見斜對面一條小巷的陰影里,似乎站著兩個人。他們似乎在低聲交談,其中一個側影,讓她心頭猛地一緊――那個站姿,那略顯寬厚的肩膀,還有脖子上隱約的一點反光(是紋身?)……有點像白天在屠宰場附近看到的、“灰隼”手下的那個便衣!
沈冰的心臟瞬間漏跳一拍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涌向頭頂,又迅速凍結。她強迫自己腳步不停,甚至連視線都沒有絲毫偏移,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姿態,繼續朝著那棟官方小樓走去,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、夜歸的、生病的本地婦人。
但她的后背,卻瞬間被冷汗濕透。她能感覺到,那兩道來自小巷陰影的目光,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,帶著審視和評估。
他們……已經找到這個小鎮了?還是只是巧合?是“老貓”的死讓他們加強了搜索,還是“網吧劉”那邊走漏了風聲?或者,阿昌的侄子……
無數可怕的猜測瞬間閃過腦海。沈冰的手,悄然按在了腰間藏著的匕首柄上。冰冷堅硬的觸感,讓她狂跳的心稍微鎮定了一絲。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加快腳步,只是繼續不疾不徐地走著,直到轉過下一個街角,那棟小樓和可能的視線被建筑擋住,她才猛地閃身,躲進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門洞里,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,大口喘著氣,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。
怎么辦?計劃必須改變。那棟官方小樓可能已經被監視。直接投遞的風險太大了。
她需要新的方案,立刻。
夜色如墨,危機四伏。沈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,感受著懷中那兩份可能決定命運的紙張,和遠處黑暗中可能存在的、獵手冰冷的眼睛。尋找舊日之“根”的道路,尚未開始,便已布滿了新的、致命的荊棘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