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準備開門的搜查者動作一滯。
“頭兒!有車!好像是……是‘白樓’那邊的車!”一個驚慌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。
“媽的!怎么這時候過來?”門外那個領頭的聲音咒罵了一句,帶著不甘和一絲忌憚,“撤!先撤!別跟他們對上!通知其他組,擴大外圍搜索,重點盯住出鎮的路口和河岸!她跑不遠!”
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,伴隨著壓抑的吆喝和引擎啟動的聲音,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。
外面重新恢復了寂靜,只有夜風吹過空蕩街道的嗚咽。
沈冰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,冷汗如同開了閘的洪水,瞬間將全身浸透。剛才那一瞬間,她真的以為自己在劫難逃了。是“方特派員”那邊的車?是巧合,還是……方特派員已經開始行動,甚至對“灰隼”的人形成了某種牽制?
無論如何,追兵暫時退去了,但危險遠未解除。他們只是暫時避讓,絕不會放棄。這個藏身點已經不再安全,他們很可能殺個回馬槍,或者留下暗哨。
必須立刻離開!可是,她能去哪里?身體已經到了極限,每移動一步都痛不欲生。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,準備聽天由命時,那扇虛掩的破木門,突然被極其輕微地、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!
沈冰的心臟瞬間停止!她猛地握緊鋼筋,身體繃成一張弓,死死盯著那條門縫。是追兵去而復返?還是別的什么?
門縫里,沒有手電光,也沒有人影。只有一只瘦小、骯臟的手,悄無聲息地伸了進來,摸索著,在地上放下了什么東西――一個用破布包著的、巴掌大的小包裹,還有一個……皺巴巴的、空了的礦泉水瓶?
然后,那只手迅速縮了回去,門被重新輕輕掩上。外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如同老鼠跑過般的o@聲,迅速遠去。
一切重歸寂靜,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高燒中的幻覺。
沈冰僵在原地,過了好幾秒,才敢稍微放松緊繃的神經。她死死盯著地上那個小包裹和空水瓶,心臟狂跳。是誰?是誰在幫她?阿昌的侄子?不可能,他不知道她在這里。那個流浪男孩?他怎么找到這里的?還是……“方特派員”的人?不,如果是官方的人,不會用這種方式。
她掙扎著爬過去,用鋼筋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個破布包裹。里面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、看起來還算新鮮的面餅,一小包用樹葉裹著的、黑乎乎的、類似肉干的東西,還有……一小卷干凈的紗布和一小瓶褐色的、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,像是某種土制的消毒藥水或藥酒。空礦泉水瓶的瓶蓋是開著的,里面……竟然裝著大半瓶清澈的水!
食物!水!藥品!
沈冰的眼淚幾乎瞬間涌了出來,不是因為感動,而是因為一種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的、難以喻的復雜情緒。是那個男孩!一定是他!只有他那樣混跡底層、機靈如鬼的孩子,才能在這種追捕的縫隙中,神不知鬼不覺地找到她,并送來這些救命的物資!他是怎么做到的?是憑著她白天在鎮上露面的蹤跡?還是通過那些流浪兒之間獨特的信息網絡?他甚至可能目睹了剛才追兵的搜索和退去,才敢冒險過來。
沒有時間多想。沈冰抓起那個水瓶,擰開,貪婪地、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。清涼的、帶著一絲微甜(也許是她的錯覺)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,流入如同干涸土地般的胃里,瞬間帶來了難以形容的舒緩和力量。她喝掉了大半瓶,才強迫自己停下來,將剩下的水小心收好。
然后,她拿起那塊面餅和肉干,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。粗糙的食物此刻勝過任何珍饈美味。體力隨著食物和水分的攝入,似乎恢復了一點點。
最后,她拿起那瓶褐色藥水和紗布。她咬咬牙,解開腿上染血的繃帶,就著門縫下極其微弱的光線,將藥水倒在傷口上。
“嘶――!”劇烈的、如同火燒刀剮般的疼痛瞬間從傷口傳來,讓她渾身劇烈一顫,差點叫出聲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嘴里再次彌漫開血腥味。藥水刺激著發炎的皮肉,帶來難以忍受的灼痛,但也有一股清涼的感覺隨之擴散,似乎確實有消毒鎮痛的效用。
她忍著劇痛,用干凈的紗布重新將傷口包扎好。雖然簡陋,但比之前濕透染血的繃帶好太多了。
做完這一切,她靠在墻上,感覺劫后余生,體力也恢復了一些,高燒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“補給”和刺激,暫時退下去一點。那個男孩的舉動,不僅僅給了她物資,更給了她一個信號――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小鎮,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對立面。至少,有一個生活在最底層的、無名無姓的流浪兒,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幫助她。
這微小的善意,如同黑暗中的一點螢火,不足以照亮前路,卻足以溫暖她幾乎凍僵的心臟,讓她重新燃起一絲希望。
她必須活下去。不僅僅是為了復仇,也為了不辜負這黑暗中,來自陌生人的、微不足道卻重如千斤的善意。
她將剩下的食物、水和藥品小心收好,貼身藏起。然后,她拄著鋼筋,掙扎著站起來。這個地下室不能再待了。追兵雖然暫時退去,但很可能還會回來。她必須趁著夜色和剛剛恢復的一點體力,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。
去哪里?那個男孩能送來東西,說明他可能知道附近有相對安全的藏身點。他會不會留下什么暗示?
沈冰再次仔細檢查了一下那個破布包裹和空水瓶,沒有發現字條或標記。但她注意到,包裹的破布,是一種在本地很常見的、印著模糊藍白條紋的舊布,很多底層人用來做頭巾或包袱皮。而水瓶……是很普通的塑料瓶,但瓶身上靠近底部的地方,似乎用指甲還是什么東西,劃了一個極其模糊的、小小的箭頭標記,指向某個方向。
箭頭?是暗示她往哪個方向走嗎?
沈冰的心跳再次加快。她輕輕推開木門一條縫,小心地向外張望。街道上空無一人,寂靜得可怕。她根據記憶中進來的方向,和瓶身上那個模糊箭頭指示的方向(似乎是朝向鎮子更東北方、靠近山區和更老舊廢棄棚戶區的方向),做出了決定。
她必須賭一把,相信那個男孩的善意和智慧。
她深吸一口氣,拄著鋼筋,像一抹真正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溜出地下室,重新沒入小鎮深沉無邊的夜色和錯綜復雜的巷道之中,朝著箭頭指示的、可能存在的下一個“安全點”,艱難地挪去。
每走一步,傷口都在抗議,高燒帶來的眩暈感也時隱時現。但她咬著牙,憑著頑強的意志,一步一步,向前挪動。懷里的“舉報信”沉甸甸的,那個男孩送來的水和食物的溫度,似乎還殘留在胸口。方特派員那張銳利警覺的臉,和“灰隼”手下冰冷的聲音,交替在她腦海中閃過。
追捕在繼續,調查或許也已啟動。她這個在風暴中心掙扎的棋子,必須在這最后的黑暗里,找到那個能將所有線索串聯、讓真兇徹底無所遁形的――關鍵證據。而那個箭頭指引的方向,那片更黑暗、更荒僻的棚戶區深處,是否就藏著通往最終真相的,最后一扇門?
夜色如墨,寒風凜冽。沈冰的身影,在破敗的巷道中,拉出一道細長、孤獨、卻異常執拗的影子,一點點,融入前方更加濃重的黑暗之中。而在她身后,小鎮另一端那棟白色的“涉外招待所”里,某個亮著燈的窗戶后面,方特派員正站在桌前,就著明亮的臺燈,反復審視著那張從河邊撿到的、關于“昌榮貿易”的舊報道,和那句打印體提示。她的眉頭緊鎖,眼神銳利如刀,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,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,正打開著數個加密的數據庫查詢窗口和一份剛剛解密傳來的、關于近期邊境異常資金流動的初步分析報告。
窗外的黑暗,似乎正在某種無形力量的攪動下,開始緩慢地、卻無可阻擋地――流動起來。糾纏了十年的迷霧,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,悄悄撥開了一絲縫隙,露出了其后猙獰輪廓的,冰山一角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