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工棚角落里的黑暗,濃稠、冰冷,帶著混凝土、鐵銹和陳年垃圾混合的刺鼻氣味。沈冰蜷縮在一堆發霉的麻袋后面,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,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。高燒像是潛伏在血液里的毒蛇,隨著每一次心跳,將灼熱的毒液泵向四肢百骸,帶來一陣陣劇烈的、令人眩暈的灼痛。喉嚨干渴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曬了三天,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刀割般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。傷口的疼痛,在長時間的奔跑、緊張和冰冷的濕氣侵襲下,已經從鈍痛變成了持續的、尖銳的抽痛,她能感覺到小腿上最深的那個傷口,繃帶下又有溫熱的液體滲出,混合著冰冷的汗水,黏膩地貼在皮膚上。
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要休息,要溫暖,要治療。但她的神經卻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,緊繃欲斷。耳邊仿佛還回響著自己狂亂的心跳,和剛才在河邊拋擲“石子”時,那輕微卻如同驚雷的“啪嗒”聲。方特派員那張冷靜、銳利、在昏黃燈光下驟然警覺的臉,和她最后掃向黑暗灌木叢的、如同探照燈般的目光,深深地刻在了沈冰的腦海里。
賭注已經押下。用一篇十年前的舊報道,一句語焉不詳的提示,賭那個目光銳利的女人,擁有足夠的敏銳、權限和決心,去撬動那塵封的、可能連接著當下血腥陰謀的舊案。
但等待,是此刻最殘忍的酷刑。她不知道方特派員會作何反應,是重視,還是隨手丟棄?是立刻展開秘密調查,還是按部就班,甚至迫于某種壓力而擱置?她更不知道,自己那略顯莽撞的舉動,是否已經暴露了行蹤?!盎姻馈钡娜丝赡芫驮诟浇?,他們是否看到了剛才河邊的一幕?或者,方特派員團隊內部,是否就潛藏著不干凈的眼睛?
她不能待在這里。工棚雖然暫時隱蔽,但并非久留之地。一旦天亮,或者有流浪漢、拾荒者進來,她的處境將極度危險。而且,她需要水,需要食物,更需要處理傷口和降溫。高燒正在迅速消耗她最后的體力,再拖下去,不用“灰隼”的人找到她,她自己就會倒斃在這無人知曉的角落。
求生的本能,混合著深入骨髓的仇恨和那份“舉報信”尚未遞出的不甘,如同強心劑,再次刺激著她幾乎要昏厥的神經。她必須移動,必須找到一個更安全、至少能撐過今晚的地方。
她掙扎著,用顫抖的手摸索著身邊的建筑垃圾,找到了一根長度合適、相對結實的銹蝕鋼筋,當作拐杖。然后,她咬著牙,用盡全身力氣,一點點撐起仿佛灌了鉛的身體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眼前瞬間一片漆黑,天旋地轉,她死死抓住鋼筋,指甲掐進銹蝕的金屬里,才勉強沒有倒下。
稍微適應了片刻,她拄著鋼筋拐杖,一步一步,極其緩慢、極其艱難地挪向工棚那沒有門扇的出口。外面的街道寂靜無人,只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和更遠處河水流淌的永恒嗚咽。夜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和深秋的寒意,吹在她滾燙的皮膚上,帶來一陣戰栗,也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絲。
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,只是憑著本能,朝著與“涉外招待所”和剛才河邊平臺相反的方向,朝著鎮子更深處、建筑更密集、巷道更錯綜復雜的區域挪去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傷口被牽扯,帶來鉆心的疼痛。高燒讓她視線模糊,只能勉強辨認腳下坑洼的路面和前方幾米內的障礙。
她專挑最黑暗、最狹窄、堆滿雜物的小巷走,像一具在夜間游蕩的、瀕死的行尸。偶爾有野狗從垃圾堆里竄出,對著她低吠,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。她只是握緊手中的鋼筋,用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與野狗對視,那目光中的決絕和瀕死的瘋狂,竟讓野狗嗚咽著退開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許只有十幾分鐘,對她而卻像一個世紀。她來到一片似乎是老居民區的邊緣,房屋低矮歪斜,大多漆黑一片。在一堵爬滿枯萎藤蔓的矮墻后面,她發現了一個半地下室的、類似儲藏間的小屋,門是破舊的木門,虛掩著,門口散落著一些空花盆和碎瓦。
她側耳傾聽,里面沒有聲音。輕輕推開門,一股塵土和霉菌的氣味撲面而來。里面空間很小,堆著些破爛的家具和雜物,但至少能遮風擋雨,相對隱蔽。她摸索著進去,反手將門掩上(門鎖已壞),用一根木棍頂住。
黑暗,徹底的黑暗,只有門縫下透進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知來自何處的反光。沈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,滑坐到滿是灰塵的地面上,劇烈地喘息,幾乎要將肺咳出來。汗水如同小溪,從額頭、鬢角、脖頸不斷滑落,浸透了本就濕黏的衣衫。
水……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,喉嚨里像是有火在燒。阿昌給的布包里,水早就喝完了。食物也只剩下最后半塊壓縮餅干。
她顫抖著手,摸出那半塊餅干,小口小口地、極其艱難地咀嚼著,用唾液勉強濕潤,再一點點咽下。粗糙的餅干碎屑刮過食道,帶來細微的痛楚,但至少能提供一點可憐的能量。
吃完餅干,她感覺稍微好了一點點,但高燒帶來的虛弱和暈眩并未減輕。傷口也需要處理。她摸索著解開腿上的繃帶,指尖觸碰到濕滑黏膩的傷口邊緣,心中一沉。感染顯然加重了。
沒有藥,沒有干凈的水,沒有光。絕望,如同這地下室無邊的黑暗,再次悄然蔓延。
難道真的要死在這里?像一只老鼠一樣,死在這個異國他鄉骯臟的角落里,無人知曉,也永遠無法揭開真相,無法為父親和自己討回公道?
不!絕不!
沈冰猛地抬起頭,盡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,但她的眼神卻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墻壁和遙遠的距離,死死“盯”著某個方向。她不能死。至少,在親眼看到那些仇人得到報應之前,她絕不能死!
她需要幫助。但誰能幫她?阿昌遠在河對岸,自身難保。陳默杳無音訊。“信鴿”沉寂。方特派員是她拋出的“鉤子”,但自己不能主動去咬線。
等等……那個在塔拉鎮“老橡樹”酒吧后巷,被她用錢雇傭、傳遞消息的流浪男孩!那個眼神機警、像泥鰍一樣的瘦小身影!他說過,如果有消息,可以去西街的“好運”破旅店找他!雖然那是塔拉鎮,但那種在底層掙扎求生的流浪兒,往往有自己的信息網絡和生存之道,甚至可能在某些“灰色”渠道間流動。他會不會,也偶爾出現在這個對岸的小鎮?
這個念頭,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火星,微弱,卻讓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漣漪。那個男孩,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、可能存在于這個小鎮、且與她有過短暫“合作”的、非敵方的“熟人”。雖然這種聯系脆弱得可笑,但絕境之中,任何一絲可能,都要抓住。
可是,去哪里找他?這個小鎮的“西街”在哪里?那種底層流浪兒聚集的地方,又會是哪里?
沈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回憶白天在鎮上觀察到的細節。貨運停車場附近的大排檔,魚龍混雜,有很多做苦力的、跑車的、以及像那個男孩一樣的邊緣人物出沒。那里或許是流浪兒們覓食和尋找“活計”的地方之一。
但以她現在的狀態,走到貨運停車場幾乎不可能。而且,即使到了那里,又如何從人群中找到一個特定的流浪兒?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就在她思緒紛亂、幾乎再次被絕望吞噬時,外面街道上,隱約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、急促的腳步聲!不是一個人,是好幾個人,步伐很快,帶著一種目的明確的搜索意味!
沈冰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!她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繃緊,握緊了手中的鋼筋。是“灰隼”的人找來了?還是當地的警察或治安隊?
腳步聲在矮墻外的街道上停下。一個壓低的聲音傳來,用的是當地土話,語速很快,語氣嚴厲:“……仔細搜!這附近!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過!照片看清楚,一個亞洲女人,可能受傷,很警惕!找到有重賞!驚動了‘那邊’的人,你們知道后果!”
是“灰隼”的人!他們在挨家挨戶搜捕!還提到了“那邊的人”,顯然是在避諱“方特派員”的團隊!他們果然追過來了,而且動作這么快,力度這么大!
緊接著,是雜亂的腳步聲散開,有人在踢踹附近堆放的雜物,有人用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掃射著巷道和房屋的角落。一束強光,甚至從沈冰藏身的地下室破門門縫上方掃過,晃了一下,又移開。
沈冰緊緊貼在墻壁上,連呼吸都幾乎停止,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,撞得耳膜嗡嗡作響。她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奔流的聲音,也能聽到外面搜查者粗重的呼吸和低低的交談。
“這里有個地窖門……”
“打開看看!”
腳步聲朝著她藏身的小屋門口走來!手電光柱在門外晃動!
完了!要被發現了!沈冰的手指死死摳進墻壁粗糙的縫隙里,另一只手攥緊了鋼筋,準備在門被撞開的瞬間,做最后的、絕望的反擊。雖然這反擊在持槍的追兵面前,無異于以卵擊石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汽車喇叭聲,緊接著是引擎的轟鳴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,似乎有車輛在快速駛近這個區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