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像是個布包?從里面扔出來的?”一個追兵疑惑道,似乎想過去撿。
“別動!小心有詐!”頭目厲聲喝止,“可能是誘餌!她想引我們過去!”
追兵們猶豫了,手電光在布包和巖縫入口之間來回掃射,沒敢輕舉妄動。
沈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希望那個布包能被遠處可能存在的、方特派員的人或者那個男孩看到,但更可能的是被“灰隼”的人撿走。不過,布包上只寫了含糊的提示,沒有具體位置,即使被撿到,一時也猜不透。
接下來,是更關鍵的一步。她握緊了那個空藥水瓶。瓶身上有箭頭標記,瓶子里是空的,但……也許可以加點“料”?
她咬咬牙,用身上最后一點布條,蘸著自己傷口滲出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,在瓶身上那個箭頭旁邊,又畫了一個極其簡略的、指向巖縫方向的標記,并在瓶底,用血寫了一個模糊的、代表“救命”或“危險”的符號(她希望那個男孩或方特派員的人能看懂)。
然后,她再次用盡全力,將那個藥水瓶,朝著與布包不同的、更靠近山林邊緣、下方似乎有溪流聲傳來的方向,用力擲了出去!
藥水瓶劃過一道弧線,飛出了巖縫口的視野范圍,落向下方的黑暗,隱約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像是落入了水中。
這一次,外面的追兵反應更大。
“又有東西!掉下面水里了!”
“媽的!這女人搞什么鬼?”
“下去看看!是什么東西!”
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手電光晃動,似乎有追兵朝著溪流方向追了下去。
機會!雖然可能只有一瞬間!
沈冰不知道自己的計劃能否成功,也不知道那個帶血的藥水瓶是會順流而下被發現,還是沉入水底。這已經是她能做的全部了。拋出了兩個可能指向這里的、極其隱晦的信號,一個在地上(布包),一個可能在水里(藥瓶)。剩下的,只能交給命運,交給那個可能存在的、善良機靈的男孩,或者交給那位目光銳利的方特派員了。
做完這一切,她最后一點力氣也耗盡了。她癱倒在冰冷潮濕的巖縫深處,感覺生命正從傷口、從滾燙的額頭、從每一個疲憊的細胞中飛速流逝。黑暗如同溫暖的潮水,開始溫柔地包裹她,誘惑她沉沉睡去。
懷里的u盤已經藏好,信號已經發出。她盡力了。
父親……陳默……對不起,我可能……真的撐不下去了……
但至少,證據留下了。希望……留下了。
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,巖縫外遠處的山林中,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!不是追兵的呼喝,而是更加尖銳、密集的、類似哨子或警報的聲音!緊接著,是汽車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,燈光大亮,似乎不止一輛車!然后,是清晰的、通過擴音器傳來的、威嚴的喊話聲,用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,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:
“里面的人聽著!我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邊防部隊及國際反洗錢調查聯合工作組!你們已被包圍!立刻放下武器,停止一切違法犯罪活動!重復,立刻放下武器!”
是方特派員!是邊防部隊!他們來了!真的來了!
沈冰即將熄滅的意識,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,猛地爆出一簇微弱的亮光!她想抬起頭,想看向巖縫外,想呼喊,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,只有淚水,無聲地從眼角滑落,混著臉上的血污和塵土。
外面瞬間陷入一片混亂!追兵的驚呼、咒罵、槍械上膛的聲響、對講機里氣急敗壞的吼叫、以及擴音器里再次響起的嚴厲警告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。
緊接著,零星的槍聲響起,但很快被更猛烈、更密集的、顯然是制式武器的射擊聲壓制!火光在林中閃爍,人影憧憧,呼喊聲、奔跑聲、慘叫聲不絕于耳。
戰斗爆發了!方特派員和邊防部隊,與“灰隼”的追兵交上火了!
沈冰躺在巖縫里,聽著外面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的槍聲和喧囂,心中五味雜陳。希望,終于以這種血腥而激烈的方式,降臨了。但她的身體,卻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
她能感覺到,體溫在迅速流失,手腳變得冰涼,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,明滅不定。外面的槍聲似乎漸漸稀疏,朝著更遠的方向轉移。擴音器里傳來“控制現場”、“搜索傷員”、“尋找目標”的指令。
有人……在靠近巖縫。腳步聲很輕,很謹慎。
是“灰隼”的漏網之魚?還是……方特派員的人?
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撥開了巖縫入口處垂掛的藤蔓。一道強力手電的光柱,射了進來,照亮了狹窄、潮濕、布滿刮痕和血跡的巖壁,最后,定格在了蜷縮在深處、奄奄一息的沈冰身上。
光柱很刺眼,沈冰勉強睜開一絲眼睛,只看到一個逆光的、穿著深色作戰服、戴著鋼盔的模糊身影輪廓,以及那人肩膀上,一個模糊的、似乎是中國軍隊的臂章圖案。
“發現一名女性!受傷嚴重!巖縫深處!”那人對著肩頭的對講機急促報告。
接著,更多人影和燈光聚集過來。有人試圖擠進巖縫。
“醫生!快叫醫生!”
“小心點,她傷得很重!”
“目標身上可能有重要證據!仔細搜索!”
紛亂的聲音涌入沈冰的耳朵,卻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,模糊不清。她感到有人輕輕托起了她的頭,有人檢查她的傷口,有人在測她的脈搏和呼吸。
“生命體征微弱!失血過多,嚴重感染,高燒!必須***救!”
“擔架!準備轉移!”
她被小心翼翼地從巖縫里抬了出來。外面清涼的夜風拂過她滾燙的臉頰,帶著硝煙和草木的氣息。她看到夜空中有閃爍的警燈和車燈,看到許多穿著軍服和作戰服的身影在忙碌,看到地上似乎躺著幾個被制服或受傷的追兵。更遠處,那個她扔出去的、寫著字的小布包,已經被一名士兵撿起,正拿在手里查看。
她還看到,在人群邊緣,一個短發、身姿挺拔的年輕女子,正神色冷峻地聽著下屬的匯報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現場。是方特派員。
沈冰的嘴唇翕動了一下,想說什么,想告訴她證據藏在巖縫里,想告訴她一切真相,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微弱的氣流聲,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。
方特派員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,轉過頭,看向被放在擔架上的她。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。方特派員的眼神冷靜、審視,但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了然?
她快步走了過來,蹲下身,看著沈冰的眼睛,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說:“你是瑪蓉?還是……韓曉?”
沈冰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方特派員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,繼續低聲道:“河邊那份關于‘昌榮貿易’的舊報道,是你扔的。山下的布包,也是你扔的。你想告訴我們什么?證據在哪里?”
沈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手指極其輕微地,朝著巖縫的方向,動了一下。目光死死地看著方特派員。
方特派員立刻會意,轉頭對身邊一名技術人員快速下令:“帶人,仔細搜查那個巖縫!每一寸都不要放過!找隱藏物!”
技術人員應聲,帶著裝備再次進入巖縫。
沈冰看著方特派員,眼神中的急切和懇求,漸漸被一種如釋重負的、近乎空茫的疲憊取代。她做到了……證據……終于……
方特派員看著她灰敗的臉色和渙散的眼神,沉聲道:“堅持住!醫生馬上對你進行急救!你手里的證據,和你這個人,我們都要保住!”
就在這時,進入巖縫的技術人員興奮的聲音傳來:“方組!有發現!巖縫深處縫隙里,藏著一個防水油紙包裹!”
方特派員精神一振:“立刻取出來!小心!原地初步檢查!”
片刻后,技術人員拿著那個小小的、染著血污和泥土的油紙包裹走了出來,在方特派員面前小心打開。里面正是那個u盤,和折疊的文件。
方特派員戴上手套,拿起u盤,對身邊另一名提著專業設備的助理說:“立刻進行初步讀取和哈希校驗!注意安全!”
助理快速操作起來。很快,他抬起頭,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激動:“方組!u盤里有加密的音頻文件,哈希值匹配!還有一份說明文件!初步判斷……可能是重大直接證據!”
方特派員眼中精光爆閃,她看了一眼擔架上幾乎昏迷的沈冰,然后斬釘截鐵地命令:“一組,立刻護送她和證據,前往最近的軍方醫院,最高級別保護!二組,繼續清理現場,抓捕所有殘余分子!三組,聯系國內,啟動緊急預案,準備對林世昌、蘇晴及相關人員實施控制!四組,協調國際刑警,對代號‘灰隼’及其關聯網絡,申請紅色通緝令!”
命令一道道下達,干練果決。這個邊境的夜晚,因為一份來自巖縫深處的證據,和一場突如其來的戰斗,被徹底攪動。一張針對橫跨十年、牽連境內外、涉及巨額財富和多重罪行的巨大黑網,正以這個邊境小鎮為支點,被緩緩收緊、提起。
沈冰被抬上救護車,氧氣面罩罩在臉上,冰涼的液體通過靜脈注入她瀕臨枯竭的身體。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車窗外飛速后退的、逐漸亮起晨光的山林輪廓,和方特派員站在車外、對著通訊器快速說著什么、眼神銳利如刀的側影。
耳邊,似乎還隱約回響著陳默錄音中,林世昌那偽善而冰冷的聲音,以及父親慈祥卻含冤的面容。
但這一次,黑暗中,終于透進了……破曉的光。
證據鏈,終于完整。真兇的輪廓,在晨光與硝煙中,無所遁形。而決定命運的審判之槌,已經高懸。她這枚在黑暗血污中掙扎、幾乎粉身碎骨的棋子,終于,在最后一刻,將死了――那盤棋的,將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