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磐石”登錄成功的瞬間,蘇晴(羅梓)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。屏幕右上角,那個來自sysop(系統(tǒng)管理員)、時間戳顯示“剛剛”的私信提示,像一只黑暗中驟然睜開的眼睛,無聲地注視著她。網(wǎng)吧渾濁的空氣、嘈雜的背景音、油膩鍵盤的觸感,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。她的全部注意力,都凝聚在那小小的、閃爍的私信圖標上。
是立即點開,還是立刻退出,清除痕跡,離開這個是非之地?
只猶豫了不到兩秒。既然已經(jīng)走到了這一步,既然“磐石”的身份似乎真的觸發(fā)了某種反應,退縮意味著前功盡棄,也意味著可能永遠錯過這條意想不到的、似乎與“昔日伙伴”陸文遠隱約相關(guān)的線索。
她移動鼠標,點開了那條私信。
發(fā)件人:sysop
時間:
標題:(無)
內(nèi)容:
“磐石,久違。檢測到你從非常用ip(已模糊處理)登錄。安全起見,長話短說。三件事:
1.‘老地方’備份鑰匙已通過安全渠道送至你登記的緊急聯(lián)系人(周伯年醫(yī)生)處,如你需要,可憑舊日信物領(lǐng)取。內(nèi)容為‘鏡像沙盒’技術(shù)反制工具及部分關(guān)聯(lián)日志的加密副本,密鑰為你我皆知的那段圓周率。
2.近期有不明勢力在論壇外圍進行高強度掃描,目標疑似與‘昌榮’、‘灰隼’及某跨境偽造網(wǎng)絡關(guān)鍵詞相關(guān)。你留下的那個‘誘餌’文件似乎起作用了,但也引來了麻煩。建議你保持靜默,除非必要,勿在此處留下新痕跡。
3.如遇極端情況,無法通過常規(guī)安全屋聯(lián)系,可在每月第一個周日的凌晨兩點至三點,嘗試用舊設備監(jiān)聽103.7mhz?民用應急頻段,會有60秒的加密狀態(tài)廣播,模式為‘磐石-問’,‘基石-答’。內(nèi)容需用‘那本書’第47頁第三段解碼。
保重。江湖路遠,各自珍重。――山石”
私信不長,但信息量巨大,且充滿了一種只有當事人之間才能理解的、高度凝練和加密的“行話”風格。
蘇晴(羅梓)飛快地閱讀,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,瞬間解析出幾條關(guān)鍵信息:
1.“磐石”就是陸文遠!或者說,這個id與陸文遠密切相關(guān)。sysop(自稱“山石”,顯然是“磐石”的對應)知道“鏡像沙盒”,知道“昌榮”,知道“灰隼”,知道跨境偽造網(wǎng)絡!這絕不是普通技術(shù)論壇管理員該知道的信息!“備份鑰匙”、“老地方”、“緊急聯(lián)系人(周伯年醫(yī)生)”、“舊日信物”、“那段圓周率”……所有這些指向性極強的詞匯,都證實了“磐石”與蘇晴(或者說,與蘇晴記憶中的陸文遠)之間存在極深的、不為人知的關(guān)聯(lián)。陸文遠竟然一直在暗中調(diào)查,甚至可能參與了針對“鏡像沙盒”和背后陰謀的反制行動!而且,他預留了“備份鑰匙”和工具,存放在她母親當年的主治醫(yī)生周伯年那里!這是她完全沒想到的、來自過去最純凈角落的一線生機!
2.論壇被盯上了。有“不明勢力”(很可能是“灰隼”或林世昌的人,甚至可能是調(diào)查組的技偵人員)在掃描論壇,目標直指“昌榮”、“灰隼”和偽造網(wǎng)絡。sysop提到“你留下的那個‘誘餌’文件似乎起作用了”――難道那份匿名寄給她的、關(guān)于“鏡像沙盒”技術(shù)破綻的資料,是“磐石”(陸文遠)故意放出來的“誘餌”?目的是打草驚蛇,引蛇出洞,或者測試各方的反應?這解釋了她收到資料的疑惑,也說明了為何資料如此精準專業(yè)。但這也意味著,她蘇晴,因為與“磐石”潛在的關(guān)聯(lián)(或許通過那份舊書和密碼?),已經(jīng)被卷入了這場更高層面的、技術(shù)性的暗戰(zhàn)。
3.存在緊急聯(lián)絡備用方案。每月第一個周日的特定時間,特定的民用頻段,加密的狀態(tài)廣播,用“那本書”(很可能就是那本寫著密碼的《家庭電腦維修入門》)解碼。這是一條極其隱秘、難以追蹤的單向通訊渠道,只有在“常規(guī)安全屋”(可能是指“信鴿”那條線?)失效時才會啟用。這給了她一個潛在的、最后的求救或信息獲取途徑。
震驚、困惑、一絲微弱的希望,以及更深的警惕,交織在蘇晴心中。陸文遠……這個幾乎被她遺忘的、木訥的技術(shù)宅學長,竟然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默默構(gòu)筑了如此隱秘而強大的防御和反擊網(wǎng)絡?他到底知道多少?他做這些是為了什么?是為了她?還是為了他心中的“正義”或“技術(shù)理想”?他和“信鴿”、和陳默背后的“組織”又是什么關(guān)系?
沒有時間細想了。她在這里多停留一秒,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。sysop的警告猶在耳。
她迅速回復,只打了四個字:“收到。保重。”然后立刻退出“磐石”賬號,清除瀏覽器所有歷史記錄、緩存、cookie,關(guān)閉瀏覽器。檢查系統(tǒng)進程,沒有發(fā)現(xiàn)明顯的監(jiān)控軟件(以她有限的知識判斷)。下機,離開座位,低著頭快步走出網(wǎng)吧,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。
回到那個簡陋的“工作室”,反鎖上門,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墻,蘇晴才感覺稍微松了口氣,但心臟仍在劇烈跳動。今晚的發(fā)現(xiàn),徹底顛覆了她對陸文遠、甚至對過去某些聯(lián)系的認知。那條看似完全斷絕的、與“昔日值得信任伙伴”的線,竟然以如此隱秘和戲劇性的方式,重新連接上了,而且另一端似乎連接著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、擁有技術(shù)和情報能力的“堡壘”。
但這條線目前還不能直接用。sysop明確警告保持靜默。“備份鑰匙”在周伯年醫(yī)生那里,遠在外地小城,她現(xiàn)在不可能去取。應急廣播頻道要等到特定的日期。眼下,她依然要靠自己。
不過,sysop的私信,至少確認了幾個對她至關(guān)重要的信息:第一,那份技術(shù)資料是“誘餌”,但技術(shù)破綻很可能是真實的,這加劇了她對林世昌和整個構(gòu)陷計劃的懷疑。第二,陸文遠在暗中行動,且擁有相當?shù)姆粗颇芰颓閳缶W(wǎng)絡,這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,能成為她的助力。第三,她手中的黑色u盤,其內(nèi)容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,必須盡快讀取。
讀取u盤,又回到了原點――需要一臺能運行、且相對安全的電腦。sysop的私信雖然沒提,但暗示了“磐石”留下了工具。或許,那臺無法啟動的thinkpadt60,本身就是“磐石”留下的某種“舊設備”?或者,修復它、讀取u盤,是獲取“備份鑰匙”中工具和日志的前提?
無論如何,當務之急,是讓那臺t60運行起來,讀取u盤。而要做到這一點,按照她在論壇看到的帖子,她需要另一臺能制作啟動u盤的電腦,以及相應的軟件和系統(tǒng)鏡像。
她沒有。但“磐石”的身份,和sysop的私信,給了她一個新的思路――也許,不需要另一臺電腦。也許,在“磐石”這個身份活躍的技術(shù)圈子里,在城市的某個角落,存在著一種更隱秘、更直接的“幫助”方式?比如,某個同樣關(guān)注老舊硬件、且可能對“磐石”身份有印象的本地極客?
這個想法很大膽。但考慮到sysop提到論壇被掃描,直接通過論壇聯(lián)系其他用戶風險太高。她需要更線下的、更隱蔽的方式。
她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本《家庭電腦維修入門》上。第47頁第三段,是sysop提到的解碼依據(jù)。她翻到第47頁。第三段講的居然是“主板cmos電池的作用與更換”,文字枯燥。但這段話本身,會不會就是某種密碼的“碼本”?她暫時無法深究,但這本書,顯然不只是偶然。
她開始仔細檢查這本書。除了封底那個網(wǎng)址和密碼,書頁間是否還有其他標記?她逐頁翻閱,甚至對著燈光查看是否有水印或隱形墨水。最終,在扉頁的背面,靠近裝訂線的位置,她發(fā)現(xiàn)了一行用極細的鉛筆、寫得極其輕淺、幾乎與紙張紋理融為一體的字跡:
“城南,星河電子城,地下b區(qū)17鋪,老胡。報‘磐石’修舊本,可詢。”
星河電子城!城南那個魚龍混雜、以售賣二手配件、維修山寨機、充斥著各種灰色電子交易而聞名的巨大市場!地下b區(qū)更是其中最為混亂、也最可能找到各種稀奇古怪老舊配件和“能人”的地方。“老胡”,一個鋪位號,加上“磐石”這個暗號。
這很可能就是陸文遠(或“磐石”這個身份)留下的、一個線下的、隱蔽的技術(shù)支援點!去那里,報上“磐石”的名號,找“老胡”,或許就能解決t60的啟動問題,甚至獲得更進一步的幫助!
希望再次燃起,但伴隨著更深的謹慎。“老胡”是誰?是敵是友?這個地點和暗號,是否已經(jīng)暴露?sysop說論壇被掃描,這個線下聯(lián)絡點是否安全?
她沒有立刻行動。接下來的兩天,她一邊繼續(xù)在菜市場做搬運工維持基本生計,一邊開始暗中收集關(guān)于“星河電子城”和“地下b區(qū)”的信息。她從工友、菜販、甚至收廢品的老人口中,零碎地拼湊出那里的情況:管理混亂,三教九流匯聚,假貨、贓物、違規(guī)翻新的電子產(chǎn)品隨處可見,但也確實藏著一些手藝精湛、什么古怪問題都能解決的老師傅。那里交易多用現(xiàn)金,很少問來歷,是許多維修工、極客和需要處理“特殊”電子產(chǎn)品的人常去的地方。
風險與機遇并存。但她需要那臺電腦運行起來,需要讀取u盤。這是她目前能接觸到的、最可能解決問題的途徑。
第三天下午,她提前收工,換上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,將帽檐壓得更低,將“羅梓”的身份證、部分現(xiàn)金、那個黑色u盤和t60的電源適配器小心藏在身上,乘坐最破舊的公交車,輾轉(zhuǎn)來到了城南的星河電子城。
電子城規(guī)模龐大,人聲鼎沸,空氣里混合著塑料、焊錫、灰塵和廉價香水的氣味。她按照指示牌,找到了通往地下層的入口。越往下走,光線越暗,環(huán)境越雜亂,攤位的布局也越發(fā)隨意擁擠。“b區(qū)”的標志斑駁不清。她放慢腳步,警惕地觀察著周圍,同時尋找著“17鋪”的編號。
地下b區(qū)更像一個迷宮,許多鋪位只有簡單的編號,甚至沒有招牌。17鋪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,門口堆著一些廢棄的顯示器殼和電路板,里面燈光昏暗,只能看到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背影佝僂的老人,正戴著一個用礦泉水瓶改裝的、帶有放大鏡的頭燈,埋頭在一個布滿元器件的電路板上焊接著什么,焊槍發(fā)出細小的藍色火花和輕微的滋滋聲。
蘇晴(羅梓)在門口躊躇了幾秒,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店鋪里充滿了松香、金屬和舊電子元件特有的氣味。
“老板,”她壓低聲音,用帶著外地口音的、怯生生的語氣開口,“請問……是胡師傅嗎?”
老人動作頓了一下,沒有立刻回頭,而是完成了手頭最后一個焊點,才緩緩放下焊槍,關(guān)閉了頭燈上的光源,轉(zhuǎn)過身來。那是一張布滿皺紋、膚色黝黑、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的臉,看上去有六十多歲,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舊工裝。
“修什么?”老胡的聲音沙啞,沒什么起伏,目光在蘇晴身上快速掃過,在她手中那個用舊布包著的、方方正正的物體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我……有個舊筆記本,開不了機了。聽說您手藝好,能修老機器。”蘇晴說著,將布包放在旁邊一個相對干凈些的臺面上,慢慢打開,露出那臺thinkpadt60。“朋友說,提‘磐石’的名字,您或許肯幫忙看看。”
當“磐石”兩個字說出口時,老胡那看似渾濁的眼睛里,驟然閃過一絲極其銳利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光芒。他沒有立刻去看電腦,而是盯著蘇晴的眼睛,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鐘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偽裝,直抵靈魂深處。
蘇晴強作鎮(zhèn)定,回望著他,眼神里努力維持著那種底層勞動婦女的拘謹和期盼,但心底已然繃緊。
“磐石……”老胡慢慢重復了一遍,聲音更低了些,“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。東西放這兒吧。”
他沒有多問,也沒有索要任何費用或身份信息,仿佛“磐石”這個名字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和擔保。他重新打開頭燈,拿起那臺t60,動作熟練地翻轉(zhuǎn)過來,擰下幾顆螺絲,卸下后蓋,開始檢查。他的手指粗糙,但動作極其精準穩(wěn)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