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板供電部分有問題,電容老化,可能還有虛焊。內存條金手指氧化。bios電池早沒電了。”老胡一邊檢查,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自自語般說著,“要徹底修好得換件,麻煩。你要只是想把里面數據讀出來?”
蘇晴心里一動,立刻點頭:“對,主要是里面有些老照片和文件,想弄出來。能開機最好,開不了機,能把東西讀出來也行。”
老胡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,開始從工作臺下方的抽屜里翻找。他拿出一個滿是灰塵的、帶著各種轉接頭的舊硬盤盒,又找出一把更精密的螺絲刀,開始拆卸t60的硬盤。他的動作很快,顯然對這類老舊機型極其熟悉。
“你這朋友,‘磐石’,”老胡一邊操作,一邊似不經意地閑聊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兩人能聽見,“最近還好嗎?有些年頭沒他消息了。”
蘇晴的心提了起來,謹慎地回答:“我也……很久沒見他了。只是以前聽他說起過您,說您手藝是這條街上最好的,特別是對付老古董。”
老胡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別的什么。“手藝好,不如眼睛亮。這年頭,有些東西,看見了也得當沒看見,有些話,聽到了也得當沒聽到。”他意有所指地說著,已經將t60那塊2.5英寸的舊硬盤拆了下來,接入硬盤盒,然后又將硬盤盒連接到了工作臺后面一臺看起來同樣老舊、但屏幕亮著的臺式電腦上。
電腦屏幕閃爍,很快識別出了移動硬盤。老胡點開,里面是空的――原本的windows系統已經損壞,無法直接訪問用戶文件。
“系統崩了。得用工具掃。”老胡說著,從電腦里打開一個界面極其簡陋、全是英文的命令行數據恢復軟件。“你要找什么類型的文件?照片?文檔?”
“都有……主要是文檔,一些.txt或者.doc的老文件。”蘇晴含糊地說,心跳加速。她不確定u盤里是什么,但如果是“磐石”留下的東西,很可能是加密的文檔或特殊格式的文件。
老胡不再多問,開始運行掃描。軟件界面上一行行代碼飛速滾動。等待的時間里,狹小店鋪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只有機器風扇低沉的嗡鳴和外面市場隱約傳來的嘈雜。
大約過了十幾分鐘,掃描結束,軟件列出了不少找到的文件碎片。老胡快速瀏覽著列表,眉頭微微皺起:“找到一些文件,但很多是碎片,還有不少是加密的,擴展名奇怪,不是常見格式。”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幾個文件,“這個,.rsa后綴,這個,.gpg,還有這個,就是個.dat大文件,沒頭沒尾。你要的這些?”
蘇晴湊近了些,看著屏幕上那些陌生的文件名。其中一個加密文件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:“mercial_intel_bundle_2023.dat.gpg”(商業情報包_2023.dat.gpg)。mercialintel?商業情報?這會是u盤里的內容嗎?
“能……能試著打開看看嗎?或者,復制出來?”她試探著問。
老胡看了她一眼,眼神深邃:“加密的,沒密碼打不開。復制可以,但你得有能打開它的家伙。而且,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這些文件,有些看起來不像是普通‘老照片’。丫頭,你那個朋友‘磐石’,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這個問題帶著明顯的審視和警告意味。蘇晴知道,自己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,否則可能引起老胡的懷疑,甚至危險。
“他……他以前是做技術的,后來好像幫一些公司做……安全評估之類的。”她盡力回憶著陸文遠可能從事的方向,編造著,“這些可能是他工作留下的東西,具體我也不懂。只是他以前幫過我大忙,這次他托人捎信,說如果遇到困難,可以找您,看看能不能把一些他留下的舊資料弄出來,或許對我……現在找工作有用。”她暗示這些可能是“商業情報”,對她找工作(比如了解某些行業)有幫助,這勉強說得通。
老胡盯著她看了幾秒,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。最終,他緩緩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,只是說:“行吧。‘磐石’的面子。這些文件我能幫你拷出來,但解不了密。你得自己想辦法。另外,”他從工作臺下面摸出一個舊的、256mb的usb2.0的u盤,“用這個。干凈,沒痕跡。大文件分卷壓縮,不然這古董u盤裝不下。”
他熟練地將掃描出來的、那些看似有價值的文件(包括那個加密的商業情報包和一些零散的文本日志碎片)復制到那個舊u盤里。復制過程很慢。等待期間,老胡狀似無意地擺弄著旁邊一臺破收音機,收音機里傳來嘈雜的音樂聲,掩蓋了復制文件的細微聲響。
“最近這邊不太平,”老胡忽然開口,眼睛沒看蘇晴,而是看著收音機,“有些生面孔在轉悠,打聽事,買東西也鬼鬼祟祟。你一個女娃,少來這種地方。東西弄好了就趕緊走,別逗留。”
這是在提醒她,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。蘇晴心中一凜,連忙點頭:“謝謝胡師傅,弄好了我馬上走。”
文件終于復制完畢。老胡拔下u盤,遞給她,又指了指桌上那臺t60的殘骸和硬盤:“這些還要嗎?”
“不要了,麻煩您處理了吧。”蘇晴接過那個小小的、沉甸甸的舊u盤,緊緊握在手心。
“嗯。”老胡收起硬盤和舊電腦,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巴掌大、用油紙包著的東西,一起推給她,“這個,算是贈品。‘磐石’以前留在這兒的,說萬一有人來取東西,又需要‘做事’,或許用得上。是個改了串號、用了虛擬運營商的老人機,只能打電話發短信,但干凈,難追。里面存了點話費。用完了就扔。”
這簡直是雪中送炭!一部難以追蹤的備用手機,在關鍵時刻可能救命。蘇晴心中感激,但不敢過多表露,只是鄭重地接過,低聲道謝:“謝謝胡師傅,也……謝謝‘磐石’。”
“走吧。”老胡揮揮手,重新拿起焊槍,背過身去,不再看她,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。
蘇晴將u盤和老人機小心藏好,再次道謝,然后快步離開了這個昏暗狹窄的鋪位,沿著來路,低著頭,迅速離開了星河電子城,直到重新坐上公交車,匯入城市的車流,才感覺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回到“工作室”,反鎖上門,她靠在墻上,劇烈的心跳久久難以平復。今晚的經歷,信息量巨大,且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但收獲也是巨大的:她拿到了疑似從黑色u盤中恢復出來的加密文件(商業情報包),得到了一部安全的備用手機,更重要的是,確認了“磐石”(陸文遠)留下的線下支援網絡依然有效,并且老胡這個關鍵人物似乎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。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:那個加密的“mercial_intel_bundle_2023.dat.gpg”文件,密碼是什么?sysop私信里提到的“那段圓周率”?還是“那本書”第47頁第三段?或者是“磐石”和陸文遠之間才懂的某個密鑰?
她需要解密這個文件。這可能需要技術,可能需要特定的軟件,可能需要嘗試各種密碼組合。以她現在的能力和環境,幾乎不可能完成。
然而,文件的名字“商業情報包”卻讓她心中一動。如果這里面真的是有價值的商業情報,而且是“磐石”有意留下或獲取的,那么其內容,或許能成為她在這座城市立足、甚至發起反擊的初始資本?比如,某個行業的內部信息,某個公司的把柄,某個市場機會的預判……
一個大膽的計劃,開始在她心中萌芽。她現在是“羅梓”,一個一無所有的底層外來者。她要活下去,要查清真相,要積累力量。單純靠體力勞動,永遠無法擺脫困境,也無法獲取觸及真相所需的資源和信息。她需要錢,需要合法的身份掩護,需要建立自己的、哪怕極其微小的社會網絡和影響力。
創立一個公司。用最低的成本。
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。但她手中,現在似乎有了一樣可能成為“啟動資源”的東西――那份加密的、未知具體內容、但名稱誘人的“商業情報包”。她不需要立刻解密全部內容,她只需要利用“商業情報包”這個“概念”,以及“磐石”這個身份可能帶來的、極少數人知道的隱性“信譽”(在老胡這樣的人眼中),來編織一個故事,獲取最初的信任和微小的機會。
她不需要真的立刻拿出驚天動地的情報。她只需要讓人相信,她(或者說她背后的“磐石”或某個神秘信息源)有能力提供一些有價值的、邊緣性的商業信息或技術服務,比如:特定行業(比如,與“泛亞國際”物流、或者與“預見未來”曾經的供應商、競爭對手相關的領域)的動態簡報、某些二手設備或積壓庫存的信息、甚至是一些簡單的市場調研或數據整理。
目標客戶:那些在灰色地帶邊緣掙扎的小商人、初創公司、急需特定信息又不想付出高昂咨詢費用的個體戶。她可以從最微不足道的訂單開始,比如,幫人打聽某個二手設備的可靠貨源和底價,整理某個區域小商戶的經營數據,甚至只是監控某個競爭對手的公開信息變化。
啟動資本:幾乎為零。用“羅梓”的假身份證,注冊一個最便宜的個體工商戶(如果可能),或者干脆以個人名義接活。辦公地點?就在這個“工作室”,或者利用公共空間(圖書館、快餐廳)見客戶。設備?那部老人機用于聯絡,公共電腦或網吧用于信息檢索(需極度謹慎)。初始資金?靠搬運工的工資和所剩無幾的現金維持基本生存,接到的第一筆訂單收入全部投入再生產(比如購買一張更便宜的手機卡、打印一些簡單的“服務清單”)。
核心競爭力:她自身的觀察力、分析能力、從底層摸爬滾打獲取信息的渠道(菜市場、舊貨夜市、市井流),以及“磐石”這個潛在技術后援帶來的神秘感和“可能有料”的暗示。她要打造的,不是一個正規的商業咨詢公司,而是一個在信息夾縫中求生的、靈活隱秘的“信息捕手”或“解決方案提供者”。
風險極高。可能根本接不到訂單。可能被客戶識破或欺騙。可能因“商業情報”的敏感性而引火燒身。但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、唯一有可能讓她從純粹求生存,轉向有目的地積累資源和信息、并逐步重建社會身份和微弱影響力的途徑。
這不僅僅是賺錢,這是用最低成本,為自己打造一個全新的、有行動力的“殼”,一個可以合法活動、接觸更多人、并暗中觀察和搜集信息的平臺。公司(或個體戶)的名字,她都想好了,就叫――
“磐石信息咨詢工作室”。
借“磐石”之名,既是向陸文遠致敬和潛在的求助信號,也是一種自我保護――讓可能的知情者(如老胡,或未來可能接觸到“磐石”圈子的人)產生聯想,從而可能提供一絲難以明的便利或容忍。當然,這也會帶來額外的風險,但權衡之下,值得一試。
第一步,是嘗試解密那個商業情報包,哪怕只解開一點點,驗證其價值。第二步,是用那部老人機,嘗試聯系sysop留下的應急廣播(如果時機合適)。第三步,是開始以“羅梓”的身份,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,接觸可能的、最底層的“客戶”,比如菜市場里那些想擴大貨源的小販,舊貨夜市里想找特定零件的攤主,甚至家屬區里那些想打聽子女學校信息或醫院資源的鄰居。
路要一步一步走。公司要從一個名字、一部手機、一個想法開始。
蘇晴(羅梓)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就著昏暗的燈光,拿出那個舊u盤和那部老人機,又翻開了那本《家庭電腦維修入門》第47頁。
夜色已深,萬籟俱寂。在這座城市最破敗的角落,一個從地獄歸來的幽靈,開始用最簡陋的工具,嘗試敲開一扇名為“商業”和“重生”的、沉重而危險的大門。
最低成本,意味著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,每一次嘗試都可能血本無歸。
但對她而,這已是傾盡所有的、豪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