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些電話和網址,你們可以試試。打電話的時候,把事情說清楚,證據準備好。去論壇發帖,把照片拍清楚,文字寫明白。重點突出‘農民工’、‘血汗錢’、‘開發商不管’、‘求曝光求助’這些關鍵詞。如果一家不行,就多試幾家。記住,打電話、發帖的時候,用你們自己的手機,但別說是我告訴你們的。就說是聽工友或老鄉說的。”
大劉接過紙條,像捧著救命稻草,手都有些發抖。“羅師傅,這……這真是太謝謝你了!這、這得多少錢?我現在手頭緊,等……”
“等你要到錢了再說。”蘇晴打斷他,語氣平淡,“如果這法子能成,你再謝我不遲。如果不成,就當我沒說過。記住,整個過程,依法依規,只講事實,不說過頭話,不做過激行為。你們的目的是拿回工錢,不是跟誰結仇。拿到錢,事情了結,就撤。別被人當槍使,也別想著借機敲一筆,那性質就變了,你們就不占理了。”
“我懂!我懂!”大劉連連點頭,“我們就要我們該得的!絕不多要一分昧心錢!”
“還有,”蘇晴看著他,眼神認真,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開發商那邊私下找你,愿意給錢,但要求你簽什么‘和解協議’、‘保密協議’之類的,條款一定要看清楚,不懂就問,或者找個稍微懂點法律的朋友看看。別稀里糊涂簽了字,后面又出幺蛾子。”
“好!好!我一定記住!”大劉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,又從貼身口袋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、用橡皮筋捆著的塑料袋,里面是一些零散的鈔票。他數出兩百塊,放在旁邊的木箱上,臉上露出懇切和不好意思的表情:“羅師傅,這……一點心意,你先拿著,買包煙抽。等事情成了,我再……”
蘇晴看著那疊沾著汗漬和塵土的零錢,沉默了幾秒,然后伸手,從里面抽出了一張五十元的鈔票,將其他的推了回去。
“就這些。多了,事情不成,我拿著燙手。成了,你再看著給。”她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,“記住,出去后,別提我這里,對誰都別說。我是看在老王面子上,也是看你們確實不容易。走吧,按我說的去試試。”
大劉千恩萬謝地走了,腳步雖然依舊沉重,但腰桿似乎挺直了一些,眼中重新有了神采。
蘇晴關上門,拿起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元鈔票。這不是她“磐石信息咨詢”的第一筆收入,但卻是第一筆,基于她主動提供的信息分析和策略建議,客戶心甘情愿支付的、帶有“咨詢”性質的費用。雖然只有五十元,微不足道。但它代表的意義,遠遠超過面值。
她沒有動用任何非常規手段,沒有去調查趙工頭的下落(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圍),也沒有去挖掘開發商或項目部的黑料(那風險太高)。她只是利用公開信息(開發商的近期動向、媒體關注點)、對人性的把握(開發商要面子怕負面新聞)、以及基本的博弈策略(弱者如何利用規則和輿論爭取最大權益),為大劉指出了一條在現有規則框架內,相對可行、風險可控的路徑。
這是“磐石信息咨詢”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單業務:基于信息整合與策略分析的解決方案咨詢,而非簡單的信息售賣或牽線搭橋。她提供的不是“關系”,不是“黑料”,而是“思路”和“方法”。這種方法,合法,低調,卻能直擊要害。
幾天后,大劉沒有再來。但蘇晴在瀏覽本地一個民生論壇時,看到了一個標題為《血汗錢被卷走,xx樓盤項目部冷漠回應,我們十幾名農民工何去何從?》的帖子,里面附了工地照片、記工本局部、以及那張手寫協議的模糊照片。帖子文筆樸實,但條理清楚,訴求明確,跟帖中已有不少網友聲援,要求開發商給個說法。又過了一天,她在本地電視臺一檔民生新聞節目的滾動預告中,看到了“農民工討薪無門,誰該為他們的血汗錢負責?”的標題,雖然鏡頭一閃而過,但她似乎看到了大劉一個工友模糊的身影。
她沒有去打聽后續。她知道,當輿論開始發酵,開發商的公關部門就不得不介入了。結果無非兩種:要么開發商為了平息事態,掏錢“解決”;要么他們態度強硬,把事情鬧大,最終在政府介入下解決。無論如何,大劉他們拿回部分甚至全部工錢的概率,大大增加了。
這件事,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,在蘇晴(羅梓)沉寂的生活和剛剛起步的“事業”中,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。這漣漪,首先體現在老王看她的眼神里。
幾天后,老王在結賬時,多塞給了她二十塊錢,說是“獎金”,然后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:“大劉那邊,好像有眉目了,開發商那邊松口了,答應先墊付一部分。那小子,嘴還挺嚴,沒說是誰出的主意,就說是自己琢磨的。不過,羅啊,”老王抽了口煙,瞇著眼看著她,“你這丫頭,是有點不一樣。腦子活,看得明白。以后……說不定還有麻煩你的時候。”
蘇晴只是低頭接過錢,輕聲說:“謝謝王叔。我就是瞎琢磨,碰巧了。”
但“碰巧”的事情,似乎開始接二連三。
先是菜市場里另一個賣水產的攤主,因為進貨渠道被上游批發商卡了脖子,價格被抬高,生意難做,聽說了大劉的事(雖然不知道細節),也拐彎抹角地通過一個相熟的菜販,找到蘇晴,想問問有沒有“別的路子”能進到便宜又靠譜的貨。蘇晴沒有直接給他介紹渠道(她沒有),而是幫他分析了附近幾個大型水產批發市場的價格波動規律、不同時間段進貨的優劣,以及幾家信譽尚可的中小批發商的評價(這些信息來自她平時的觀察、聽攤主們閑聊、以及偶爾瀏覽的本地批發行業論壇)。攤主將信將疑地去試了試,雖然沒找到“完美”的渠道,但確實避開了一個價格虛高的坑,換了一個性價比稍好的批發商,對蘇晴很是感謝,硬塞給她兩條不大的鯽魚。
接著,是家屬區里一個經常在街口下棋的退休老工人,兒子想開個小吃店,看中了一個轉讓的店面,但吃不準轉讓費是否合理,周邊人流量到底如何,聽說“租地下室那姑娘有點門道”,也提著兩斤水果找上門,吞吞吐吐地咨詢。蘇晴同樣沒有給出“是”或“否”的明確答案,而是教了老人幾個土法子:在不同時段去目標店面附近數人頭(早、中、晚、工作日、周末);觀察周邊同類店鋪的經營狀況和客流;去附近小區和單位門口隨機問問潛在客群;甚至去查查那個店面上一次轉讓的時間和信息(通過街坊鄰居旁敲側擊)。老人如獲至寶,雖然方法笨,但覺得靠譜。
這些“業務”,零零散散,報酬微薄(一條魚,兩斤水果,或者幾十塊錢),甚至很多時候是義務幫忙。但蘇晴來者不拒。她提供的“咨詢”,始終恪守著幾條她自己劃定的紅線:不涉及明顯違法亂紀,不觸碰敏感領域(如“灰隼”、林世昌相關),不提供無法核實或來源可疑的“內幕”,不做出任何確定性承諾,只提供基于公開信息、常識分析和邏輯推斷的“思路”與“方法參考”。
她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,以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為原點,以菜市場、家屬區、街心公園為輻射范圍,緩慢地、謹慎地編織著一張極其細微、幾乎看不見的信息網絡。這張網捕捉的不是大魚,而是最底層的生存焦慮、最實際的信息需求、以及那些在主流信息渠道中容易被忽略的、真實世界的微弱脈搏。
她幫人分析哪個區域的夜市攤位更有潛力,幫人核對一份簡單的租房合同里可能存在的陷阱,幫人解讀一項新出臺的、與小商戶有關的稅收減免政策,甚至幫一個擔心孩子沉迷網絡的母親,分析了幾款主流“家長控制”軟件的優劣(基于她恢復t60硬盤時積累的淺薄電腦知識)。
她開始有意識地整理和分類這些接觸到的問題和信息,在小本子上建立簡單的檔案。哪些是高頻需求(租房、合同、政策、找工),哪些信息源有價值(特定行業的老師傅、某些部門的底層辦事員、喜歡閑聊的老人),哪些方法是有效的(實地觀察、交叉驗證、利用公開投訴渠道、借助輿論但不濫用)。
“磐石信息咨詢工作室”,這個虛無的招牌,在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,在最卑微的人群中,竟然真的開始有了極其微弱、卻真實存在的“口碑”。雖然這“口碑”僅限于“那個住地下室、有點孤僻但腦子挺好使的姑娘小羅,打聽事情、琢磨路子有點門道,嘴也嚴實。”
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,沒有人深究她的來歷。在生存壓力面前,人們只關心她提供的信息和方法是否有用,是否能用最小的代價解決眼前的麻煩。這種基于最直接功利性的信任,雖然脆弱,卻也讓蘇晴(羅梓)獲得了一種奇特的安全感――她隱藏在一群為生活奔波的小人物之中,用最不起眼的方式,重新建立著與這個世界的連接,并從中汲取著養分和掩護。
阿昌和小石頭那邊,沒有再主動聯系她。但她知道那條線還在。有時她晚上回去,會在門口發現用塑料袋裝著的、還溫熱的烤紅薯或幾個煮雞蛋,沒有字條,但她知道是誰放的。這是一種沉默的守望,讓她在冰冷的算計和艱難的謀生中,偶爾還能感受到一絲來自同類的、不帶任何目的的暖意。
sysop的廣播沒有再出現。那個加密的商業情報包,她暫時沒有更好的解密思路。關于“灰隼”、關于東海坐標、關于林世昌的陰謀,一切都沉在冰冷的水面之下,蟄伏著,涌動著。
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樣焦慮和絕望。她有了一個據點,有了一份雖然微薄但正在緩慢增長的、屬于自己的“事業”,有了一張雖然脆弱但正在延伸的、屬于“羅梓”的信息網絡。她依然貧窮,依然危險,依然在黑暗中獨自前行。但腳下,似乎不再是虛無的深淵,而是布滿碎石、卻終于能踩實的、堅硬而粗糙的土地。
廢墟之上,新芽未萌。但土壤之下,那些細若游絲的根須,在經歷了最初的掙扎和試探后,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些微弱的水分和養分,開始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,向著更深處、更黑暗處,堅定地蔓延開去。
這天傍晚,蘇晴結束一天的工作,揣著剛剛收到的、幫人看了一份簡單的加盟合同后得到的五十元“咨詢費”,買了兩個饅頭和一小包榨菜,慢慢走回“工作室”。夕陽的余暉將破敗的家屬區染上一層昏黃,空氣中飄蕩著各家各戶做飯的混雜氣味。
就在她走到那棟筒子樓樓下時,一個身影從斜刺里閃出,擋在了她面前。
不是小石頭,也不是阿昌。
是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、頭發梳得油光水滑、臉上帶著市儈笑容的陌生男人。他手里拿著一張名片,遞到蘇晴面前,笑容可掬,眼神卻像鉤子一樣在她臉上身上打量。
“喲,這位就是羅梓,羅小姐吧?幸會幸會。”男人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熱情,“自我介紹一下,鄙姓胡,朋友們給面子,叫一聲‘老胡’。有點小事,想跟羅小姐聊聊,不知道方不方便,賞臉吃個便飯?”
蘇晴的心,瞬間沉了下去。手指,悄悄捏緊了口袋里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、磨尖了的牙刷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