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爺,歇會兒,抽根煙。”蘇晴的聲音不高,帶著底層女性特有的、略微沙啞的疲憊感,恰到好處地不會驚嚇到對方。她遞過去一根皺巴巴的廉價香煙。
老人嚇了一跳,警惕地抬頭,看到是一個面色憔悴、衣著寒酸的女人,眼神里的戒備稍減,但還是搖了搖頭,沒接煙,也沒說話,只是推著車想走。
蘇晴沒有阻攔,只是快速低聲說:“大爺,我弟弟前幾天在附近船上干臨時工,說好一天一結,結果活干完了,人找不著了,工頭也跑了。家里等米下鍋,我就想來碰碰運氣,看能不能找到那個黑心工頭,或者打聽點消息。”她的語速快,帶著哭腔,將一個走投無路、尋找失蹤親人的底層婦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這是她在無數苦難者臉上看到過的絕望,此刻信手拈來。
老人腳步頓住了,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同情,但更多的是無奈和謹慎。“姑娘,這地兒亂,晚上別瞎轉悠。你弟弟……叫啥?在哪條船上干活?”
“叫大柱,只說在三號碼頭這邊,具體哪條船不清楚……”蘇晴適時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淚,“我就想問問,大爺您常在這兒,最近有沒有看到招臨時工的?或者,有沒有聽說哪條船……嗯,給的工錢特別高,但是活有點……那啥的?”她故意說得含糊,但那種欲又止,暗示著“不尋常的”、“可能有點問題的”工作,恰恰是底層心照不宣的潛臺詞。
老人看了看四周,壓低了聲音:“姑娘,聽我一句勸,趕緊回吧。最近這邊……不太平。招工是有,但都是熟臉帶生臉,生人根本插不進去。工錢是比別處高,可那錢……燙手。”他搖了搖頭,推著車要走,“我啥也不知道,你也別打聽了,趕緊走,這地方晚上邪性。”
“大爺!”蘇晴上前半步,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懇求,“我不打聽別的,我就想問……今天晚上,三號那邊,是不是有啥……大動靜?我弟弟是不是因為這才……”她恰到好處地留白,將老人的“不太平”和自己的“弟弟失蹤”聯系起來,引導對方產生聯想。
老人身體一僵,推車的手停住了。他再次看了看蘇晴,似乎在評估她的危險性和可信度。蘇晴臉上的焦急、無助、以及那種底層人特有的、被生活磨礪出的粗糙真實感,讓他最終嘆了口氣。“唉……造孽啊。姑娘,看你也不容易……我跟你說了,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,也趕緊走,別再來了!”
“我發誓!大爺,我只要知道我弟弟是不是因為這才出事的,我絕不給您添麻煩!”蘇晴立刻保證,眼神懇切。
老人湊近了些,聲音幾乎低不可聞:“大動靜說不上,但今晚三號那邊,確實有‘硬貨’要挪窩。看見那兩艘船沒?吃水深的那艘,聽說裝的都是‘鐵疙瘩’,來路……不正。另一艘是來接手的。白天不敢動,全是后半夜倒騰。人都是外面找來的,干完就拿錢走人,嘴巴閉緊。你弟弟……要真是摻和進這種事,怕是……兇多吉少。姑娘,聽我的,回去吧,這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鐵疙瘩?來路不正?后半夜倒騰?蘇晴的心臟狂跳起來。這不正是胡偉之前隱晦打聽的“廢舊金屬”、“特種鋼材”、“異常流動”嗎?而且規模顯然不小!“接手的船”又是哪里的?這背后涉及的,恐怕遠不止簡單的物資轉移,很可能是一條隱蔽的走私或洗錢鏈條的關鍵一環!
“那……那工頭啥樣?有啥特征不?我總得……總得有個找的方向啊……”蘇晴繼續扮演著執著尋親的姐姐。
老人猶豫了一下,似乎覺得已經說了這么多,也不差這一點:“工頭沒見過,但管事的,我遠遠瞟見過一眼,是個胖子,挺白,不像干粗活的,手上戴著個金戒指,在燈光下反光挺扎眼。身邊總跟著兩三個人,兇神惡煞的。姑娘,真別找了,趕緊走!這些人,咱惹不起!”
胖子,白,金戒指,身邊有跟班。一個模糊的形象在蘇晴腦中勾勒出來。這不會是胡偉本人,很可能是他手下,或者這條利益鏈條上更直接的操作者。一條寶貴的、可以追查的線索。
“謝謝,謝謝您大爺!您真是好人!”蘇晴連聲道謝,將一個用舊手帕包著的、皺巴巴的十塊錢(她身上僅有的幾張整錢之一)迅速塞進老人手里,“一點心意,您買包煙抽,今天您沒見過我,我也沒見過您。”
老人推拒不過,最終嘆了口氣,收下錢,推著垃圾車,更快地消失在黑暗里。
蘇晴退回藏身之處,心臟依舊在胸腔里有力跳動,但頭腦卻異常清醒冰冷。得到的信息印證了她的猜測,甚至超出了預期。“硬貨”、“來路不正”、“后半夜倒騰”、“胖子管事”,這些碎片拼湊起來,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:今晚,在三號碼頭,將有一次涉及非法物資轉移的秘密行動。這很可能就是胡偉急于了解、sysop發出警告、對手加速“清理”的原因之一!
她必須做點什么。不是為了正義,而是為了生存,為了獲取籌碼。直接報警?愚蠢且無效。她沒有任何切實證據,僅憑一個清潔工的模糊說辭,警方不會輕易出動,反而會打草驚蛇,讓自己暴露。通知胡偉?更是與虎謀皮。她需要一種更隱蔽、更巧妙,能制造混亂、獲取證據、同時不暴露自身的方式。
她的目光,再次投向碼頭。燈光,車輛,人影,貨輪……還有,那些沉默的集裝箱,巨大的吊機,錯綜復雜的管線,以及……保障港口基本運行的電力、通信設施。
一個大膽的、近乎瘋狂的計劃,逐漸在她腦中成型。這個計劃,需要時機,需要運氣,更需要她對底層規則和人性弱點的精準把握。它危險,但一旦成功,可能攪亂對方的部署,甚至可能創造獲取關鍵證據的瞬間機會。
“羅梓”的嘴角,在黑暗中,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。那不是笑容,而是一種獵手鎖定目標、計算好攻擊路線后的、冰冷的弧度。曾經的蘇晴,或許會權衡利弊后選擇最穩妥的路徑,但現在的羅梓,在絕境中,敢于將自身也作為籌碼,押上賭桌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三號碼頭,然后轉身,毫不猶豫地離開觀察點,沒有返回棚戶區,而是朝著與碼頭相鄰的、一片老舊居民區與小型維修作坊混雜的區域潛去。她的身影在迷宮般的街巷中快速穿行,目標明確――那里有她“磐石”信息網中,一個不起眼,但此刻可能至關重要的節點:一個綽號“老歪”,因為偷電纜被判過刑,現在靠修理廢舊電器和偶爾“接點私活”為生的老電工。
她需要一些“小玩意”,一些能制造恰到好處混亂的“小玩意”。而“老歪”,是她能想到的、唯一可能搞到、并且有膽子接下這種“私活”的人選。代價可能很高,風險更大,但值得一試。
夜色更深,江風更冷。碼頭的喧囂被拋在身后,前方是更加不確定的黑暗與機遇。蘇晴,或者說,羅梓,步伐穩定,眼神銳利如刀。她的身上,早已洗盡鉛華,褪去了“蘇總”的光環與束縛,取而代之的,是在泥濘中掙扎求存鍛煉出的堅韌,是在背叛與絕望中淬煉出的冷酷,是在與最黑暗人性打交道中學會的狡黠與果決。
脫胎換骨,非為成王,只為在絕境中,殺出一條生路,討回一份公道。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,她也將執刃前行,因為她的骨血之中,早已浸透了這黑夜的顏色,并學會了在其中,視物,潛行,狩獵。她是羅梓,從地獄歸來的幽靈,亦是這鋼鐵叢林里,悄然亮出獠牙的困獸。王者或許尚未歸來,但復仇的刀刃,已在磨石上,礪出第一道寒光。_c